陈叙之疑惑道:“非得喜欢点什么吗?”
祝自南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叙之又听到了祝自南起床的动静。
不是说了自己不喜欢木棍了么。起这么早是要去……
陈叙之又偷偷跟着起来了。
他等祝自南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便光着脚溜到窗边,只露出半只眼睛。
他看到祝自南没往大门走,而是拐到了院角那堆破木板后面,窸窸窣窣地扒拉了一会儿。
然后——
陈叙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祝自南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捆木棍!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陈叙之这才知道,昨天祝自南明明空手回来,为什么枕头边又能变出一根新木棍。
这人根本不是每天只捡一根。
他每次出去,都把能找到的好看的棍子捡了回来,然后把别的藏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
陈叙之忽然明白祝自南为什么问自己喜欢什么了。
在祝自南的想法里,只要每天能拿来自己喜欢的东西,起码这一天他就能稍微安心一点度过了。
陈叙之看着祝自南抱着那捆木棍,有点垂头丧气地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手,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叙之仿佛看到祝自南脸上的失落。
于是吃早饭时,陈叙之犹豫着开口:“……其实,我现在喜欢石头。”
他看见祝自南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但实在不想每天醒来面对枕边的石头,陈叙之又说:“但是吧……我这个人很善变,如果拥有的多了,我就不喜欢了。”
祝自南轻轻“啊”了一声。
陈叙之立刻说:“所以最好一周、啊不、十天,不,十五天,对,十五天看到一块新的石头,我才会一直喜欢。”
祝自南装着不在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喝光粥后,祝自南抬起脸,“你喜欢什么样的石头?”
住在村子里的时间一长。
“就是这俩小男孩,长这么漂亮,也没个大人在身边,好在他家隔壁家的婶子心善,常常关照他们两个。”
“他俩啊,我知道。我跟你说,就是看着漂亮,实际上,啧。”
“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俩小孩一个喜欢捡石头,看到形状奇怪的石头就过去捡。”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傻子!好歹那个小孩见到喜欢的石头还知道捡,另一个见到棍子眼都发直,就愣是盯着不知道捡。”
“还真是。你看你看,那小孩捡了个石头送给傻子了!”
陈叙之接过祝自南送给他的石头,“……”
-
祝自南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风声已经小了很多,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空气里迟迟没散去的烟尘和狼藉。
一如他们的回忆。
想起时轻巧随意,仿佛只是人生中平淡的一页。可重新翻开时,却发现当年的眼泪太多,那一页洇湿又干涸,揭开时带着细微的疼。
可对于八岁的小孩子来说,眼泪太常见了。摔一跤会哭,糖果掉了会哭,被大人训斥也会哭。所以和一个玩伴的分开,似乎……也不值得记恨这么多年。
祝自南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的。
八岁分开,十五岁在高中新教室猝不及防地重逢。
七年间,祝自南不怨陈叙之。他甚至要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出现过了。
偏偏就在重逢的一刹那。
一种陌生的、尖锐而复杂的情绪,迟到了七年突然出现。祝自南无法排解。
他再也无法平静地面对陈叙之了。
他在深夜想过为什么,年少的分开对他来说真的不能释怀吗?
直到在停电后的雨夜。
祝自南终于发觉了他喜欢陈叙之的真相。
那一刻,他明白了。
怨恨的来处,是喜欢。
他喜欢陈叙之,才会对当年被抛弃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想念陈叙之,才会用最激烈的对抗,掩饰重逢时失序的心跳。
七年又七年。
从八岁到二十二岁,隔着童年仓促的别离,少年扭曲至今的敌意。让他们无法寒暄近况,也沉重得无从聊起过往。
祝自南仰起头说道:“石头吗?站起来时随手抓在手里的,要不是你刚才拽我那一下,早就扔了。”
话说出口,他笑了笑。
即便已经意识到他和陈叙之之间需要慢慢缓和一些关系,至少相处时可以有个什么话题,但这一刻,他还是选择了尖锐的对抗。
原因无他。
当年分开时他流的眼泪最多。
所以现在提起过去,他总得胜过一筹。
这才公平。
他低下头,在彼此的沉默中,闭上眼。
奇怪。明明是他胜了一筹,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更生猛地压住心口,难以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