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之,陈叙之……”
“陈叙之,你带我走吧……求求你了,你打开门吧,这里好黑……”
如果可以给那一夜起个名字,它应该叫“眼泪与祈求”。
黑夜有多漫长,他就流着泪祈求了多久。
到最后他大脑已经完全混乱,几句“我不能离开你”“你带我走吧”“求求你打开门”“陈叙之,陈叙之”翻来覆去的重复。
天亮了,他终究是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男人回到家,看到跪坐在陈叙之房门前的他,“送你回去,走吧。”
他眨了下红肿的眼眶,跟着下楼,男人打开大门的那瞬间,一股很大的力气推搡在他肩上,他脱力倒地,叶广霆的谩骂响起。
在不堪入耳的骂声和踹在背上的疼痛里,他又抬起头,看向了二楼。
紧闭的门没有因为他一整夜的哀求打开,也不会为此刻他遭受的打骂而打开。
他却还不死心,一眨不眨地盯着二楼。
男人看出他的视线,笑着走上二楼。
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又被叶广霆踹倒在地,以他的视角只能看到男人的半个身体,男人的声音响起。
“叙之,开门,我是爸爸。”
他手指扣紧地板,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消失在视线里。
门,开了。
他的大脑一片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笑着走出来,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小朋友,跟着你家人回去吧,叙之说他不会再见你了。”
他一次次不肯死心燃起的希望,终于还是彻底破灭,如死狗一般被叶广霆拖出去,再回神时,已经又站在叶广霆家里,过往的半年恍若一场梦。
十四年后,他又回到这个辗转在他噩梦里,令他对陈叙之充满怨恨的地方。
他推开车门,一步步走进去,循着浅薄的记忆和宋婉给的地址,站定在某一户前。
只是还没等他摁下门铃,那扇门先打开了。
十四年前的男人出现在他眼前,鬓角斑白,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推着他的年轻男生。
对视中,祝自南先一步打破沉默。
他问:“当年你为什么打陈叙之?”
男人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问身后的男生,“这是谁?他在说什么?”
“别装,”祝自南说,“回答我,陈叙之八岁那年,你到底为什么打他。”
男人依旧没有想起来他是谁,也不知道他问的问题是什么,他的状态很不好,又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生。
男生若有所思地想了几秒,提条件道:“你给我十万块钱,我就告诉你。”
祝自南说:“可以,先告诉我。”
男生不肯,“先给钱。”
“你真以为我必须要来问你们么。”祝自南冷眼扫过他,“不说就算了。”
男生连忙道:“说,我先说,钱你别忘了给啊。”
“说。”祝自南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必须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对眼前这个男人挥出拳头。
男生弯下腰提醒说:“爸,回答了有钱拿。他问八岁那年……我想起来了,爸,就是你把哥打个半死那次,救护车都来了。”
男人还没想起来。祝自南已经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他已经不需要听到更多的话,在听到救护车三个字时真相就已经明了。
他记挂了十四年的分离,他十四年的怨恨,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密密麻麻的闷疼缠满全身,他不得不张口呼吸,脑海只剩一片滞涩的茫然与疼。
男人还在回想,他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身后男生在喊“你别走啊,还听不听了,我的钱”。他充耳不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他踉跄着走出十几米,终于撑不住,扶着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敲不开的门不存在。
自始至终就不存在。
从来都没有那扇敲不开的门。
在他记忆里轰轰烈烈的分离,原来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的参与。只有他和陈叙之父亲。
陈叙之没有反锁那扇门。
陈叙之没有任他苦苦哀求一夜。
陈叙之甚至都……没有参与那场分离。
是他太蠢。
蠢到和拉着陈叙之的救护车打了照面,还在敲那个本就没有人的房间门。
蠢到会相信陈叙之会在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回家路上转变性格,忽然对他不管不顾。
蠢到他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就这样怨恨了陈叙之整整十四年。
陈叙之在医院躺了多久,他出院后找不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是抱着怎样的期待每一天都去墓园等自己又每一天都落空的?
陈叙之面对重逢后自己的冷言冷语是什么感受,会累吗,会难过吗,有想过放弃吗?
是他太蠢,他没有辨明是非,没有追查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只凭着眼睛看到的单薄画面,被轻易蒙蔽了整整十四年。
他把所有的怨怼、冷漠与尖锐,一股脑地砸向无辜的陈叙之,让那个同样年少、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动承受了他长达十四年的恨意,甚至连辩解的机会和方向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依赖和喜欢。
不明真相的怨恨,不肯休止的针对,不曾缓和的态度。
这就是他给陈叙之的依赖和喜欢。
陈叙之给他的呢。
一如既往的纵容和忠诚的爱。
而他竟然还在怀疑,陈叙之丢下过自己一次,肯定还会有第二次,他竟然不信任陈叙之的忠诚。
因为一扇房间里压根就没人、所以不可能被打开的门,他就彻底否定了陈叙之的全部。
归根到底他们错过的七年还是他的过错。
是他愚不可及,是他执迷不悟,是他刚愎自用,是他自以为是,是他将彼此的岁月拖入了一场漫长又无休止的折磨。
他踉跄着坐回车里,攥着方向盘久久没有动。
直到宋婉打来电话,他颤抖着点接听。
“南南,叙之在回来的路上了,他刚问我你想吃什么,路上他买回来,想给你个惊喜,我没告诉他你去哪儿了,你今晚回来吗?”
祝自南心口又一疼,他声音嘶哑道:“回,我也在回去的路上。”
他只比陈叙之早五分钟到家,匆匆用冷水洗了把脸,身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陈叙之就捧着一束缤纷的花,出现在他身后。
他强撑着笑笑,眼睛却又忍不住湿润。
“怎么了,”陈叙之几步走近,伸手抱紧他,“怎么哭了。”
他湿着脸往陈叙之衣服上蹭,让泪水也沾在上面,轻声含糊:“收到你送的花,挺开心的。”
“看来是我平时送得少,”陈叙之低头哄他,“以后多送。”
祝自南手臂揽过花,靠在他怀里掉眼泪,“公司的事情忙完了?”
“没有,明天还去。”陈叙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等祝自南再问,继续道,“以后会每天晚上都回来,不再让你觉得异地恋辛苦。”
祝自南吸了吸鼻子,带着浓厚的鼻音说:“异地恋不辛苦了,你上下班很辛苦,来回要六个小时……”
“下班回家怎么会辛苦,”陈叙之亲了下他发顶,嗓音温柔,“一想到家里有你,我只觉得幸福。”
祝自南喉间和胸口依然堵得厉害,见到陈叙之也无法消解半分,反而愈发加重。
迟来的愧疚与心疼让他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想为陈叙之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都好。只要能彰显爱意,能剖白心思,能让他激烈涌动的情绪稍稍找到一个出口……
他忽然挣脱陈叙之的怀抱,手捧着鲜花,跪了下去。
他拦住陈叙之伸来拉他的手,仰起头,一只手牢牢地拿着花,另一只手伸向陈叙之紧扣的皮带。
鲜花贴着祝自南的脸颊轻轻起伏。
在陈叙之低垂的目光里,只有祝自南湿润吞.吐的唇,红得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