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田栀子已经连续七天在喷水池边上看到那把伞了。
不是她的伞,是他的。
她每次从马院出来,那把伞就在那里。有时候他站着,有时候他坐在喷水池的边缘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水洼。
她每次都会绕开那片水洼,绕过那把伞,绕过他。
第八天,雨转成了雨夹雪。
南城很少下雪,但十一月底的这场雨夹雪来得又急又猛。
雨里混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田栀子从逸夫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撑着伞走下台阶,风把伞吹得往外翻,她用两只手才把伞稳住。
喷水池边上那把黑伞还在。但伞下面的人站起来了。
陈寂站在那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的大衣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粒,头发上也沾着,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嘴唇冻得发白。
看到她出来,他把伞正了正,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不靠近。永远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他拦在那里。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
“栀子。”
她没停。
他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但她还是听见了。
“我会一直等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冰粒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伞上扔小石子。
她的手指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她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热气扑在脸上,把冻僵的鼻尖熏得发酸。
“他又在楼下等了?”方宁问。
“嗯。”
“今天雨夹雪诶。他站了多久?”
田栀子没说话。她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上完最后一节课是下午四点半,现在快六点了。
如果他从她下课开始就在那里等——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暖气片把她的手指慢慢焐热了,指腹恢复了知觉,开始发痒。
方宁和周念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问。
晚上十点,田栀子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告白墙又更新了。
“物理学院那个男生还在等。今天下雨夹雪,他站了快两个小时。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啊?”
评论区一页一页地叠上去。
“我室友路过喷水池的时候看到他嘴唇都冻紫了。”
“图什么啊。”
“那个女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还说他过分了呢,人家都不搭理他,还天天在那里等。”
没有人回答。
雨停了,陈寂照常在那里等着。
田栀子从逸夫楼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明天不要来了。”
她说。
他没有说话。
“下雨天不要来了。下雪天不要来了。出太阳也不要来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陈寂,你欠我一个解释。但你现在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在那里。你站在那里想让我怎么样?想让我心软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才会信。”他说。
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低到她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我说我不会走,我走了,我再怎么解释,都只是掩饰对你的伤害,我只想弥补,栀子。”
“可我不需要了。”
她转过身,走进九号楼。
没有回头。
十二月的时候,陈寂的室友们终于忍不住了。
他室友叫苏一鸣,学号排在他前面一号,住在对面铺。
苏一鸣是东北人,说话带着一股大碴子味,热心肠热得像东北的火炕。
从开学第一天起他就对陈寂充满了好奇——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不主动说话,不参加宿舍夜谈,不跟任何人提起过去。
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看书,看着看着目光就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一盏路灯上,落很久。
赵一鸣观察了他三个月,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心里有事。而且是个大事。
告白墙上的帖子是另一个室友周洋发现的。
周洋是本地人,周末经常回家,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刷学校告白墙和各个社团群。
他把帖子链接甩到宿舍群里的时候,连发了八个感叹号。
“@陈寂哥,这个人是你吗哥”
陈寂回了句“嗯。”
苏一鸣点开链接看了,然后把手机拿到陈寂面前。
“这你?”
陈寂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拍的是他站在喷水池边上的侧影,雨淋得透湿,手里捧着那杯后来被雨泡烂的奶茶。
他收回目光,翻了一页《光学》。
“嗯。”
“‘嗯’?就一个‘嗯’?”苏一鸣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每天下午不在宿舍,就是去马院楼下了?”
“嗯。”
“等那个女生?”
“嗯。”
“等了多久了?”
陈寂翻书的手停了停,“四个多月。”
苏一鸣倒吸一口凉气。
周洋从上铺探下头来,手里还举着手机。
第四个室友林柏文也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手柄,转椅转过来。
三个人把陈寂围在中间。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的水声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响。
“所以那个女生到底是谁?”苏一鸣问。
陈寂看着《光学》第一百三十七页。
那一页讲的是光的干涉。
两列相干光在空间相遇,某些区域始终加强,某些区域始终减弱。
他盯着“相干条件”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弄丢的人。”
宿舍又安静了。
苏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洋默默把手机收回去。
林柏文转回去面对游戏手柄。
过了一会儿,苏一鸣伸手,在陈寂肩膀上拍了一下,像东北人拍兄弟那样重。
“那就找回来。”他说。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苏一鸣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还去等吗?”
“去。”
赵一鸣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等吧。”
第二天下午,陈寂出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暖手宝。
充电的那种,灰色的,贴着张便条,上面是苏一鸣的字迹,又大又潦草:“别冻死了,兄弟。”
他把暖手宝塞进口袋里,走进十二月的风里。
田栀子拒绝陈寂的消息,是在十二月中旬传出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拒绝”,是“连拒绝都算不上”。
据目击者描述,那天中午在食堂,陈寂端着餐盘走到田栀子对面,站了一会儿。
食堂人很多,周围几桌都有人在偷偷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栀子,明天晚上,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田栀子正在把青菜里的蒜末挑出来,她的筷子在菜叶之间拨了拨,“不可以。”
他端着餐盘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没有离开食堂,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对面桌的女生偷偷拍了照,发到告白墙上。配文是:啧啧啧,物院大帅哥真的是当之不愧的痴情种。
那天晚上,603宿舍的气氛很微妙。
方宁趴在床上刷告白墙,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机递给周念,周念看完,两人对视一眼叹息。
帅哥美女不要演苦情戏呀!
羽毛球赛是十二月底的事。
南城大学每年十二月举办全校羽毛球公开赛,不分学院不分年级,自由报名。
田栀子从大一开学就加入了羽毛球社,社长是大三的一个学姐,第一次看到田栀子打球就拍板说这个人必须进校队。
她报的是女单,一路打到了半决赛。
半决赛那天是周六,体育馆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一部分是来看比赛的,一部分是来看陈寂的——告白墙上有人提前预告过,说陈寂也报名了男单,而且半决赛和女单半决赛在同一个时间段,相邻的两块场地。
田栀子走进体育馆的时候,李梦已经占好了观众席最前排的位子。
顾淮也在,穿着南城体育大学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看到田栀子进来,他把饮料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热的。”他说。
顾淮现在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很短,露出额头。
整个人看起来跟高中那个黄毛判若两人。
只有笑起来的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眼尾往下弯,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的狗。
田栀子接过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不用每次都来。”她说。
“我乐意。”他头也不抬。
李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乐意我们栀子可不乐意。”
“不乐意什么?”
“没什么。”李梦转过头,凑到田栀子耳边小声说,“他和陈寂哪个更烦人?”
田栀子小声回了句:“陈寂。”
她把运动饮料放在长椅上,开始热身。
她的半决赛对手是经管学院一个大二的女生,校队的,去年全校赛拿了第三名。
开局之后比分咬得很紧,从一比一打到五比五,又从五比五打到十一比十一。
田栀子在十二比十一落后的时候叫了一个暂停,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
擦汗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相邻的那块场地。
陈寂站在场地中央。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袖,左臂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护腕。
他正在等对手发球,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球从对面飞过来的时候,他往左侧移动了两步,手臂拉开,手腕一抖——球被抽回去,落在对方场地后侧的死角。对手没有接到。
他没有庆祝。
只是转了一下球拍,走回位。
旁边观众席上有人在尖叫。
大部分是女生。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说到“陈寂”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他没有往观众席看。他的目光扫过相邻的场地,在田栀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她露出笑脸。
像一只讨好人的大型犬。
田栀子收回目光,暂停结束,她走回场地。
她赢了半决赛。
比分最后定格在二十一比十七。
对手在网前跟她握了握手。
她走回长椅边,拿起毛巾。
李梦在旁边拍着大腿喊:“决赛决赛决赛!我们栀子就是厉害!”
相邻场地的比赛也结束了。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陈寂进了决赛。
她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经过相邻场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球拍。
黑色的球拍收进拍套里,拉链拉到头。她从他旁边走过去。
“栀子。”
她停下来。
“明天决赛。如果决赛遇到你——可以跟我打一场吗。”
体育馆里很吵。
有人在收拾器材,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比赛,有人在大声叫着朋友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那些噪音,落进她耳朵里。
她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球拍套。
额头上还有汗,沿着太阳穴流下来,经过颧骨,挂在下颌边缘。
左臂的黑色护腕被汗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