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更安静的、更重的东西。
“我有条件。”
“你说。”
“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马院楼下不要来,九号楼下不要来。食堂里不要端着餐盘站在我对面。下雨天不要站在那里淋雨。什么都不要。你答应,我就跟你打。”
体育馆里的噪音忽然变得很远。
有人在隔壁场地收网,网绳被卷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羽毛球被一颗一颗地捡进塑料桶里,咚咚咚咚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陈寂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然后他抬起眼睛。“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不要不理我了。”
她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
“好。”
她转身走了。
毛巾搭在肩膀上,白色的,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
决赛那天是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
体育馆里挤满了人。
一部分是来看田栀子的——女单决赛,马院大一新生一路杀到决赛,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但更多的人是来看陈寂的。告白墙上关于他的帖子已经成了一个系列,从“物理学院那个男生今天又在马院楼下等了”再到“他决赛要对阵的那个女生,就是他每天都在等的那个人”。
最后这条帖子被顶到了全校第一,评论区堆了上千楼。
决赛在下午两点。
男单和女单的冠亚军争夺战先后进行,用的是同一块中心场地。
男单决赛先打,陈寂对阵法学院一个大三的男生。
对方是校队主力,去年全校赛男单亚军。
陈寂赢得不轻松。
第一局打到十九比二十,对方拿到局点。
他站在后场,呼吸平稳。
球从对面飞过来,他往后退了两步,仰头,手臂拉开。
球落下来,他跳起来,球拍击中球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都听见了那一声闷响。
球像一条白色的线穿过球网上方,落在对方场地后侧边线上,压线。
裁判举手示意:界内。
二十比二十。
观众席炸了。
他连追了三个球。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法学院的学长站在网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你哪个高中出来的?”他问。
陈寂说:“南城一中。”
“南城?”学长挑了挑眉,“你们南城人打羽毛球都这么狠?女单那边也有个南城健将。 ”
他的目光越过学长的肩膀,落在场地边缘的候场区。
田栀子坐在那里。
穿着白色的运动上衣,黑色的运动短裤。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
她正在调拍子的网线,手指捏着线,一根一根地试松紧。
男单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
有人拍照,有人鼓掌,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候场区。
她已经站起来开始热身了,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认真到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领奖台上站着一个刚拿了冠军的人正在看她。
女单决赛开始。
她的对手是去年全校赛的冠军,生科院大四的学姐,叫秦昭。
秦昭的球风很稳,失误极少,属于那种能把对手磨到崩溃的类型。
开局之后,秦昭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抢攻,每一球都回到位,等田栀子失误。
田栀子没有失误,她的跑动范围很大,从后场到前场,从左到右,每一步都快一拍。
球拍在她手里像长在手臂上的一部分,挥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干脆的、不留余地的力道。
十一比九,田栀子领先进入间歇。
她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
喝了一口水。
顾淮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奋力叫喊着。李梦坐在他旁边,双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指节都攥白了。
下半局秦昭开始变节奏。
她的球路忽然变得刁钻起来,不再四平八稳地回球,而是频繁调动田栀子的前后场,逼她跑起来,然后在跑动中找她的空档。
比分从十一比九追到十四平,又从十四平打到十七比十六,秦昭反超。
田栀子叫了暂停。
她走到场边,拿起毛巾。
从十七比十六开始,她连得了四分。
每一球的落点都不一样。第一球是网前轻吊,秦昭从后场冲上来,差半步。
第二球是后场高远球压线,秦昭判断出界没有接,裁判举手示意界内。
第三球是反手斜线,秦昭的球拍擦到了羽毛,球变向出界。
第四球——第四球她跳起来,手臂完全拉开,手腕在击球的最后一瞬间往下压了一个角度。
球几乎是垂直落下去的,落在网前,落在秦昭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
秦昭站在后场,看着那个球落地。
二十一比十六。
体育馆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梦的尖叫声把整个场馆掀翻了。
田栀子站在网前,球拍垂在身侧。
她跟秦昭握了手,然后转身走向场边。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陈寂站在场地入口。
他手里还拿了束花,满天星配向日葵,包装纸是牛皮纸色的。
他把花递过去。
“打得很好。”
她没有接。
“我们的事还没完。”她说。
她把球拍放进拍套里,拉链拉到头。
男女单打冠军都产生之后,按照羽毛球社的传统,会有一场表演赛。
男单冠军对女单冠军。不计入成绩,就是打着玩,给社员们助兴。
社长来问的时候,田栀子正在收拾东西。社长说:“就一局,二十一分,让大家看看。”
她看了一眼场地对面。
陈寂站在那里,也在看她。他把手里的花放在长椅上。
“打。”她说。
表演赛开始的时候,体育馆里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因为告白墙上有人实时更新:“马院那个女生要和物理学院陈寂打表演赛了!就是那个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多月的女生!”
不断有人从宿舍、从图书馆、从食堂赶过来,场地周围围了三四层人。
有人站在长椅上,有人趴在二楼栏杆上,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社长亲自当裁判。他把球递给陈寂。“发球权给你。”
陈寂接过球。
羽毛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抛起来,球飞过网。
田栀子接住了。
表演赛没有试探。
从第一球开始,两个人都没有留手。
陈寂的球速比男单决赛时更快了。
他的身高和臂展在男单里不算最突出的,但他击球点的选择非常刁钻——总是在她刚刚离开的那个位置落球。
她往左移动,球落在右边。
她往前冲,球挑到后场。
她退到后场,他轻轻一点,球擦着网落下来。
十三比十一,他领先两分。
田栀子站在后场,喘着气。
额头的汗流下来,滑过眉毛,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擦,弯下腰,重心压低,球拍握在身前。
从十三比十一开始,她开始变线。
不是秦昭那种稳扎稳打的变线,是一种很凶的、不留余地的、每一球都往死角打的变线。
十六比十五,她反超。
观众席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先是李梦,然后是顾淮,然后是马院的几个女生,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田栀子!田栀子!田栀子!”
她把那些声音从耳朵里滤出去,只留下羽毛球飞过来的风声。
二十比十七。
赛点。
体育馆忽然安静了。
陈寂站在后场。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她站在网前,看着他。
这一球打了很久。
不是比分上的久,是来回的久。
他发球,她接回去。
她杀球,他救起来。他挑后场,她退回去。
球在网的上方来来去去,白色的羽毛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有人开始数来回。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到十五的时候,数的人忘了往下数。
来回太多了。
最后一球是他失误的。
他退到后场接一个高远球。
球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就半拍。
球拍挥出去,击中了羽毛。
球变了个方向,歪歪扭扭地飞向场边。
出界。
二十一比十七。
裁判举手示意:比赛结束。
体育馆炸开了。
李梦从观众席上跳起来,差点翻过栏杆。
顾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但他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羽毛球社的社员在鼓掌,连秦昭都站在场边,一边擦汗一边笑。
田栀子站在网前,陈寂站在对面,他的手臂垂着,球拍尖抵在地面上。
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他走过来了,“我输了。”
她看着他。
“你答应的事别忘了。”她说。
他站在网对面,手里握着球拍。
指节发白。
“好。”
“栀子,我输了,我从来就没赢过 ”
他站在网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
体育馆里的人开始散了。
有人走过来恭喜他拿了男单冠军,有人找他要合影,有人问他刚才那个反手斜线是怎么打出来的。
他回答了,合了影,解释了反手斜线的技术要领。
他的声音很平稳,表情很正常。
像一个刚拿了冠军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等到人都走了,他把自己的球拍收进拍套里。
拉链卡住了,他拉了好几次才拉到头。
他拿起长椅上那束满天星配向日葵的花束走出体育馆。
南城的十二月,天黑得很早。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他沿着梧桐道往回走,经过喷水池的时候,他停下来。
喷水池已经彻底干了,池底那几枚硬币还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束花放在喷水池边缘上。
晚上,十二号楼男生宿舍。
苏一鸣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寂正坐在书桌前窗外的看书。
宿舍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苏一鸣开口了。
“输了?”
“嗯。”
“还去吗?”
陈寂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橘黄色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不去了。”他说。
赵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伸手,在陈寂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像上次那样重。
然后他站起来,去关了大灯。
宿舍暗下来,只剩下陈寂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光很窄,只够照亮他面前那页书。
那天半夜,苏一鸣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陈寂的台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光学》,笔握在手里。
田栀子回到603的时候,方宁、周念和宋知意都在。
“恭喜你呀栀子!今天很帅气!”
“对啊太帅了,萌脸战神~”
田栀子被夸的都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我给大家点了奶茶,就当庆祝夺冠了。”
“我爱你!”
“爱死你了!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