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懒懒的,唱着什么她没听清。
空调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转学,是因为他妈妈的病,癌症。”
陆舟停了一下。
“他本来是不准备走的,后来他妈告诉了他真相,胃癌晚期,她妈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能依靠的只有阿寂了,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他。”
李梦把奶茶放下了。
“于是他违背了对你的承诺,离开了南城,他不和你解释是不想道德捆绑你,他想靠自己的行为来弥补你,让你愿意重新搭理他。可我知道,他不解释离开的原因,你永远不会解开心结。”陆舟抬起头,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对不对。”
田栀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不敢想,陈寂的这两年过得是多么难过。
李梦的手从桌上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李梦的手很热,她的很凉。
陆舟呢喃道:“原谅他吧,原谅这个固执到痴傻的人吧。”
田栀子把手从李梦手里抽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奶茶店门口。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往下滑。
滑到那个刺猬头像,她点进去。
她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她以为不会接了。
然后通了。
那边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寂。”她说。
“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信阳。”
他的声音有点哑,又带着小心翼翼,仿佛置身梦里,声音大些就会惊扰到这场梦。
她握着手机,语气已经染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妈的病,你转学的原因,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抖。
他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一下。
很长的一下,像憋了很久。
“我说过不会让你难过。”
“你放屁。”
她骂了出来,声音很大。
奶茶店里的李梦和陆舟都听见了。
老板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难过了?你站在马院楼下淋雨,我就不难过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整张脸都湿了。
“栀子。”
“你不要哭。”
“我没哭——”
“你在哭。”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
她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陈寂。”
“嗯。”
“你回来。”
“你回来找我。”她说。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答应的毫不犹豫,“好。”
田栀子拿着手机,站在奶茶店门口。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李梦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肩膀揽过来。
她把脸埋进李梦的肩膀里,李梦的肩膀很瘦,硌着她的颧骨。
李梦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陆舟站在奶茶店门口,没有走过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阳光把他脚下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
这算是我对你的小小弥补了,阿寂。
陈寂上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
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
车开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阳光在列车前进的前方。
到南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他走出火车站,打车,说了南城一中旁边那个公园的名字。
车子穿过南城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从他脸上滑过去,像一只很轻的手。
街上没有人,扫街的环卫工刚开始上班,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沙沙的,像雨声。
公园的门开着。银杏树还在那里。
他走进去。湖面静静的,映着天亮之前最深的那种蓝色。
那条长椅还在。
椅背上的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长椅。
上一次他坐在这条长椅上的时候,是高二那年十一月。
夕阳从湖对岸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栀子被簇拥在欢声笑语中,离他而去。
他没有追上去。
现在他又站在这条长椅前面了。
他伸手摸了摸椅背。
木头是凉的,表面有一层露水,沾在他指尖上。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
田栀子站在银杏树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