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栀子。”
她站在银杏树下,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七个半小时。”她声音是哑的。
“嗯。”
“你就不能等明天的高铁。”
“我等不了。”
她看着他,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
她的脸在越来越亮的光里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陈寂。”
“嗯。”
“你欠我的。”
“我知道。”
“你欠我很多。”
“我知道。”
“七百八十三天,从你转学那天算起。”
他站在那里。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湖对岸照过来,照在银杏树的树冠上,把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绿色。
她的脸被那光照亮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在影子里。
她哭了,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陈寂几步跑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仰着头,眼泪从下巴滴落,落在她白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寂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很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眼泪把他那件黑色T恤洇湿了一大片。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对不起,栀子,我又让你流眼泪了。”他说。
她攥着他T恤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于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湖面上,第一缕阳光照到了水面。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尖上挂着露珠,被阳光照成一小颗一小颗的金色。
“栀子。”他说。
她闷在他胸口上“嗯”了一声。
“我不走了。”
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从攥着他T恤后摆的姿势,变成了抓住。像抓住什么怕再次弄丢的东西。
天彻底亮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上抬起来,陈寂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擦左边,擦右边。
擦到嘴角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身上全是汗味。”她说。
“硬座车厢,人多,太热了。”
“臭阿寂。”
“嗯,我在。”
她看着他。
仔仔细细地看他的眼睛、鼻梁、额前那几根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头发。
他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
锁骨从T恤领口里露出来,比高中时更明显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风吹过来。
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这一次没有哭,只是贴着,听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
“阿寂。”
“嗯。”
“你以后再敢跑——”
“不跑了。”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她想了一会儿,“算了,先欠着。”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笑了。
笑得很轻,胸腔震了一下,传到她耳朵里。
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震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退出来。
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把他的手牵住了。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湖边的长椅在他们身后,阳光从湖对岸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头顶着头。
“走。”她说。
“去哪。”
“吃早饭啊,我都要饿死了!”
她牵着他往公园外面走。
公园门口,卖早饭的摊位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她站在摊位前,要了两碗馄饨。
老板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把她和他的脸都罩在雾气里。
“两碗,一碗不要香菜。”她说。
陈寂看了她一眼。
她还记得他不吃香菜。
她没有看他,正低头从口袋里掏钱。
他把她的手按住了。
“我来。”
馄饨端上来,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
碗很烫,她用两只手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李梦和陆舟呢?”他问。
“在家里,我跟他们说别跟来。”
他低头吃馄饨。馄饨皮很薄,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他用勺子舀起来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陆舟都跟你说了。”
“嗯。”
“全部?”
田栀子笑得狡黠:“要不你和我从头说一遍,我对对账,看看是不是全部。”
“好,我和你说,全部都和你说……”
田栀子把脸埋进碗里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