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很烫,她的眼睛被热气熏得又红了。
陈寂把勺子放下,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吃完馄饨,田栀子站起来。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骑自行车的,遛狗的,拎着菜篮子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红血丝照得很清楚。
她也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是七个半小时硬座熬出来的。
“我们都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陈寂心疼的看着她眼里的疲惫,点点头,“好好休息,我一直都在。”
田栀子去了李梦家,和她描述了这个梦幻的早晨,然后美美睡了过去。
李梦看着她带笑的睡颜,那口提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
真好。
这样鲜活的你,又回来了。
田栀子醒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面前笑得不正常的李梦。
李梦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窗户边上拉,“你快看啊!田栀子!”
她站到窗户边上,往下看。
李梦家楼下是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香樟树。
树之间拉着一条绳子,平时是居民晾被子用的。
现在绳子上挂满了东西。照片。
用夹子夹着,一张一张地挂在绳子上。
从香樟树这头挂到那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推开门,和李梦挽着手跑下楼。
陈寂站在香樟树旁边。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衬衫是新的,折痕还在。
“田栀子。”
他叫她的全名。
绳子上挂着的那些照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走近了,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是高一那年班级包饺子活动的,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看见她低着头,嘴角翘着。
第二张,是高二上学期运动会,她蹦跳着加油欢呼的模样。
第三张,是她在理实班门口等他的那个冬天。
偷拍的,角度不好,画面有点糊。
她站在走廊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在画面里是一小团模糊的白雾。
第四张,是羽毛球场上。
她跳起来接球,马尾辫甩成一道弧线。这张她见过,是陆舟发给他的。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最后一张不是照片。
是一幅画。画在纸上,用水彩笔画的。
画的是那只刺猬,蜷成一个球,背上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刺。
刺猬旁边画着一个人,小人伸着手,手里举着一朵花。五瓣的,栀子花。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香樟树的叶子在她头顶哗啦啦地响。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画上,把那朵五瓣的花照得很亮。
李梦站在楼道口,捂着嘴,眼睛一酸。
她见证了田栀子和陈寂的所有故事。
今天,田栀子得偿所愿了,见她幸福,她会先留下眼泪。
陆舟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田栀子。”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全名。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有折痕的白衬衫,站在挂满照片的绳子旁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很浅的棕色。
“高中的时候,总是你在等我。热情的不像话,像道光一样,引诱我靠近。”
风吹过来,绳子上的照片晃得更厉害了。
夹子夹着照片的边缘,发出很轻很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剩下的,换我来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栀子,我喜欢你,从你还穿着高中校服,笑意盈盈地撒欢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你这次,”她说,“会陪我多久?”
“只要你不赶走我,就会是永远。”
“陈寂。”
“嗯。”
“骗我的人是…小狗!”
李梦从楼道口冲出来,手机举着,镜头对准他们两个。
“别动别动别动!就这个姿势!陆舟你让开你挡我光了!”
陆舟被她推到一边,站在香樟树底下,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不是拍他们两个,是拍那条挂满照片的绳子。
照片在风里晃着,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这确实是一条很长的路。
晚上,灯关了之后,李梦翻了个身,面对着田栀子。
“栀子。”
“嗯。”
“你开心吗?”
田栀子捂着嘴笑起来,不说话李梦都知道了她的答案。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才知道感觉到,田栀子回来了,自从陈寂离开后,你就变得很不一样。真好,我的栀子又回来了。”
“睡吧。”她说。
李梦没有再说话。
田栀子微微起身,抱住了李梦的肩膀,“梦梦,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第二天早上,田栀子一醒来就收到了信息。
是陈寂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给你们带了早饭。”
她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他站在昨天挂照片的香樟树旁边,两只手里都拎满了早餐袋。
他看到她,然后笑了。
田栀子没有下楼。
不是不想,是她的眼睛又红了。
她站在窗户边上,用手背擦了一下。
李梦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她旁边,往下看了一眼,把她往门口推,“快去,把人和早餐都接进来!”
田栀子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支铅笔。笔杆上有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你的。”她说,“落在你课桌抽屉里的我收起来啦。”
他低头看着那支铅笔。
笔杆上的月牙印已经变浅了,但还在。
他用拇指摸过那些印子,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栀子。”
“嗯。”
“以后你指甲掐印子,掐在我手上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