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桂花又开了。
田栀子从马院出来的时候,被香气扑了满脸。
甜丝丝的,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找那棵桂花树——在喷水池东边,树干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木犀,树龄三十七年”。
她大一刚来的时候还不认识“木犀”就是桂花,周念在宿舍里给她科普了整整十分钟。
喷水池还是干的。
有人在池边坐着。
不是陈寂。
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
田栀子走下台阶。
陈寂站在物理学院楼门口等她。他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额头被照得微微发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的运动手环。
她没有叫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他抬起头。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眉骨上。
“下课了?”
“对呀!”
他把奶茶插上吸管,递过去。
田栀子美美吸来一口,抱住陈寂的胳膊,“好好喝呀,不愧是阿寂亲手插上吸管的奶茶。”
陈寂拿她没办法,宠溺一笑。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前走。
九月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
“晚上吃什么?”他问。
“食堂。”
“又吃食堂。”
“你嫌弃?”
“没有,就是想和你出去逛逛。”
她斜了他一眼,“好吧,勉为其难的满足你!”
两人出了校门,找了一家评价很好的小店饱餐一顿,然后在外面逛来逛去。
晚上他们去了图书馆。
南城大学的图书馆有六层,四楼是自然科学区,五楼是社会科学区。
他们在三楼碰头。
三楼是阅览室,中间有一排长桌,两边是书架。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有人惊呼一声,连忙举起手机偷拍。
田栀子假装没看见。
陈寂假装不知道她看见了。
九点半,图书馆开始放闭馆音乐。
是一首钢琴曲,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九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气和一点点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缩了一下肩膀。
他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下摆垂到她大腿上。
袖子里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你呢?”
“不冷。”
“那就走吧~”她说。
他们走在梧桐道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在身后拖成一条。
风吹过来,桂花香气更浓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寂。”
“嗯。”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是什么。”
“桂花。”
“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洗发水的味道。”
她在口袋里掐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躲。
送她到九号楼门口的时候,他慢慢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明天早上你有课吗?”他问。
“第一节没有。”
“我有一节力学。”
“那你早点睡。”
“好。”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九号楼门口的那盏路灯刚好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前那几根翘着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
她的目光从他的头发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反射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然后转身跑进了九号楼。
陈寂站在路灯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摸到的皮肤是烫的。
第二天早上,603宿舍。
田栀子醒来的时候,方宁正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像一只发现了瓜田的猹。
“栀子。”
“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告白墙上有人拍到你跟陈寂了。”
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拍就拍。”
“拍的是你踮脚亲他的那张。”
她一下子坐起来。
方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照片拍的是九号楼门口,路灯下,她踮着脚,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他的头微微低着,脸上带笑。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他耳朵尖上的红色都拍出来了。
配文:“大一这对苦侣终于在一起了。”
评论区已经堆了五百多楼。
最上面的一条是:“从大一开始追,追了一年,这物院帅哥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点赞数已经破千了。
第二条是:“那个说‘他走了,把花留下了’的帖子我还记得。现在他不用走了。”
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我哭了我哭了。”
田栀子把手机还给方宁。
“你们怎么都去评论了。”
“因为高兴啊。”方宁理直气壮。
宋知意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我也评了一条。”
田栀子看着她。
宋知意把屏幕转过来。她发的是羽毛球赛那天拍的视频。视频里田栀子跳起来,手臂完全拉开,手腕往下一压。
球垂直落下去。二十比十七。
配文是:“她赢了他,他赢了她。”
田栀子懵了。
全寝都在磕她的西皮嘛?!
“栀子。”周念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
“我感觉自己在追一部偶像剧,你两一定要多多更新啊!”
田栀子红了脸,借口去了水房。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陈寂带她去见他爸。
陈寂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
他牵起她的手。
他爸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摇下来的。
她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和陈寂长的很像。
陈寂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她坐进后座,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
“叔叔好。”
陈敬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好,栀子?”
“嗯。”
“阿寂经常和我提起你。”
陈敬山发动了车。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做信阳菜的馆子。
陈敬山点的菜。
炖菜,焖罐肉,清炖南湾鱼,还有一盆固始鸡汤。
他把鸡汤转到田栀子面前。
“尝尝。信阳的鸡,跟南城的不一样。”
她舀了一碗。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葱花。她喝了一口。
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炖了很久的、从骨头里熬出来的那种鲜。
“好喝。”她说。
陈敬山又点了一下头。
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速度很慢。
陈寂坐在她旁边,也吃得很慢。父子俩吃饭的节奏一模一样。
炖菜的锅仔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升起来。
陈寂的筷子停了,把那盆鸡汤又往田栀子那边推了推。
“爱喝就多喝点。”
陈敬山突然发话,“看到你们这样,我很欣慰。他妈妈刚离世的时候,看着他那副模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田栀子,“还好,他又遇到你了。”
田栀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陈寂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她攥得很紧。
吃完饭,陈敬山开车送他们回学校。
下车的时候,陈敬山摇下车窗,叫住了田栀子。
“丫头。”
她转过身。
“过年跟阿寂一起回来。”他说,“家里包饺子。”
她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车窗摇上去了。
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不见了。
陈寂站在她旁边。
“你爸,”她说,“比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