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算话多的了。”
“平时呢。”
“平时一顿饭不超过十句。”
她想了想刚才那顿饭。
陈敬山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句。
其中一半是对她说的。
“他满意我。”她说。
“嗯。”
田栀子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舀了三次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她把他的手牵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阿寂。”
“嗯。”
“过年我跟你回去。”
十一月,南城大学和南城师范大学搞了一场羽毛球友谊赛。
李梦作为南城师范的啦啦队主力,提前一周就开始在群里轰炸。
她发了一张自己做的应援手幅,上面写着“栀子最棒”,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的花。
田栀子回了一句:夸张!!!
李梦说你懂什么,这是应援!
比赛在南城大学的体育馆。
田栀子代表南城大学女单出战,对手是南城师范的大二女生,叫许盈,据说是校队主力。
陈寂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旁边是顾淮。
顾淮是李梦叫来的。
现在他坐在陈寂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上放着李梦的包。
陈寂在看场内的热身。田栀子穿着南城大学的队服,深蓝色上衣,白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正在拉伸手臂,手腕转一圈,脚踝转一圈,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动作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顾淮也看着场内。
“她反手比高中时更强了。”他说。
陈寂“嗯”了一声。
“你跟她打过,你知道。”
“嗯。”
“她赢了你。”
“嗯。”
顾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的话还真的是少呢,这么无聊,不知道她看中你什么。”
体育馆的穹顶上挂着几面校旗,南城大学的、南城师范的、还有往届比赛留下来的纪念旗,颜色深浅不一,像不同年代的天空叠在一起。
“我高中跟她表白过。”顾淮说。
声音不大。
陈寂没有说话。
“在天台,高三。风很大,我说我喜欢她,她说她知道。我问她是不是因为你,她没回答。”
顾淮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场内正在压腿的田栀子。
“后来我想了很久。她不是因为你才拒绝我的,她是因为她自己。她那个阶段,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你是装在她心里的,但你不是‘别的东西’。”
陈寂心下一动,看了顾淮一眼,“她对我很重要,我绝对不会放手。”
顾淮一笑,“我知道,我早就放弃了。”
比赛开始了。
田栀子的开局跟往常一样。
稳,但不保守。
她的移动范围很大,从后场到前场,从左到右,每一步都快一拍。
许盈的球风偏软,喜欢打四方球调动对手,但田栀子不吃调动。
她的启动总是比球过网的时间早那么零点几秒,等她跑到落点的时候,球刚好落下来。
十一比六,田栀子领先进入间歇。
她走到场边,拿毛巾擦汗。
陈寂把运动饮料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对话,甚至没有对视。但她递饮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就一下,他把饮料瓶握住了。
下半局许盈开始变节奏。她的球路忽然变得刁钻起来,频繁放网前小球,逼田栀子冲网,然后挑后场。
比分从十一比六追到十四比十三,田栀子叫了暂停。
她站在场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汗从她的马尾根部渗出来,沿着脖子流下去。
“栀子,加油!”
李梦为她摇旗呐喊,陈寂也跟着为她鼓气。
从十四比十三开始,她连得了五分。
最后一球就是反手斜线。
球从她球拍上飞出去,划了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线,擦着网飞过去,落在对方场地左侧边线以内。
许盈判断出界,没有接。
裁判举手:界内。十九比十四。
许盈站在后场,看着那个球的落点,然后转头看了看田栀子。
田栀子已经走回位了,球拍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二十一比十五,比赛结束。
李梦从观众席上跳起来,应援手幅举得比谁都高,嘴里喊着什么被周围的欢呼声完全盖住了。
顾淮在鼓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陈寂站在场边,目光温柔地看向步步走来的田栀子。
她走到他面前,额头上还有汗,脸颊是红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我赢啦!”
田栀子笑盈盈的,像一只寻求夸奖的小猫。
“打得很好。”
陈寂发自内心地夸奖。
顾淮走下来,看向陈寂:“下次我们打一场呗。”
“好。”
陈寂答应的利落。
顾淮朝他伸出手,陈寂握住。
两个男生的手掌握在一起,指节都是打羽毛球磨出来的茧。
顾淮的手劲很大,陈寂的手劲也很大。
他们握了几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顾淮把手插进口袋里,往体育馆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田栀子。”
她看着他。
“他不一定能赢。”
他用下巴指了指陈寂。然后走出去了。
李梦从后面追上来,“你们先走吧,我们拉拉队还有事,待会一起吃饭。”
“好,等你哦。”她说。
陈寂把球拍包背在肩上,牵起她的手。
他们走出体育馆。十一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道上,把满地的落叶照成金黄色的。
她踩在一片落叶上,叶子发出很脆的一声咔嚓。
“阿寂。”
“嗯。”
“你刚才跟顾淮握手的时候,用了多大劲。”
“正常。”
“你指节都白了。”
他不说话了。
她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梧桐叶子在他们脚下咔嚓咔嚓地响着。
十二月,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田栀子抬起头,窗外的梧桐道上,细小的白色颗粒正在斜斜地飘落。
不多,很稀疏,落在梧桐枝上就不见了。
教授也看到了。
他停下讲课,看了看窗外,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今年的初雪啊。”他说。“休息五分钟。”
教室里热闹起来,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有人伸手去接,雪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田栀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陈寂。
“阿寂!下雪了哦。”
他秒回,“看到了,我在实验室,要不要吃烤红薯。”
“要!”
下课之后,她走出教学楼。
陈寂已经站在喷水池边上了。
他没打伞,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深灰色的大衣肩部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看到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把她的手带进口袋里。
田栀子一下就摸到了热热的烤红薯,她眼睛一亮,“好热乎呀!”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很慢,很轻。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雨里混着冰粒,淋得浑身湿透。
她撑着伞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而现在呢,她会直直地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
“又不打伞。”
“忘了。”
“你每次都忘。”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走吧。”她说。
“去哪。”
“食堂,今天冬至,有饺子。”
食堂里果然有饺子。
窗口排了很长的队,都是来过冬至的学生。
他们排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
她要了白菜猪肉的,他要了韭菜鸡蛋的。
端到桌上,她把两种饺子各夹了几个到对方碗里。
“交换。”田栀子眯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几个白菜猪肉饺子。
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韭菜的好吃。”他说。
田栀子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疼,他笑了一下,把那几个白菜猪肉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了。
冬至的晚上,他们从食堂出来,雪还在下。
比下午的时候大了,地面上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白色。
梧桐道上有人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高,眼睛是用小石子嵌的,鼻子是一截树枝,歪歪的。
脖子上围着一条不知道谁落下的耳机线。
她蹲下来看那个雪人。
“像你。”她说。
“哪里像。”
“鼻子歪的,是我打歪的!”
陈寂朝她笑笑,“好,打歪我的鼻子。”
田栀子往他怀里缩,语气软软的撒娇,“我才不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