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春天,陈寂拿到了中科院物理所的夏令营名额。
“两个月。”她说。
“嗯。”
“北京。”
“嗯。”
她继续写论文,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我不去也行。”他拉住田栀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轻哄着。
“你放屁。”她没抬头,但手没有抽出来 “中科院物理所的夏令营,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当初学物理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她抽出手,继续敲键盘。
敲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参考文献格式,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七月。”
她“嗯”了一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图书馆的灯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浅浅的棕色,跟大一那年九月,他站在马院楼下第一次等到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田栀子张开双手,“抱抱我。”
陈寂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放心栀子,这两个月每天我都会给你打电话,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
田栀子蹭了蹭他的胸口,瓮声瓮气:“讨厌你离开。”
“很快就回来。”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这一次她没有抽走。
陈寂去北京那天,田栀子去火车站送他。
南城的七月热得像蒸笼,候车室的空调坏了,她站在进站口,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替她擦拭。
“北京比南城干,你多喝水。”
“好。”
“实验室待晚了记得吃饭。”
“好。”
田栀子眉头一皱,“你又忘了吗?”
陈寂失笑,伸出手臂抱住她,“不忘不忘,抱抱你。”
进站的广播响了。
“走吧。”她说。
陈寂抱的更用力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松开,“我会一直想念你的,栀子。”
“我也是。”田栀子的声音闷闷的。
真的该走了。
田栀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
陈寂在扶梯上回了一次头,她举起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然后扶梯把他送上了二楼,看不见了。
北京的日子比南城漫长。
陈寂每天给她发消息。
实验室的照片,食堂的饭菜,中科院物理所门口那只流浪猫。
橘色的,很胖,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晒太阳。
她每天也给他发九号楼门口那只经常蹲在台阶上的狸花猫。
她说这只叫“唯物”,因为它只认吃的,谁有猫条就跟谁走,非常物质。
他回:那它应该叫“唯心”,因为它认为有猫条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她说你一个学物理的跟我争哲学。
他说哲学是物理的尽头。
她说你放屁。
有一天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喷水池,池底那几枚硬币还在,配文是:你走了之后,没有人往里面扔新的硬币了。
他在实验室里看到这条消息。光路刚调好,数据跑到一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道:等我回去了,多喂它吃一些。
八月,北京最热的那几天,他的实验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了十几条,再变成几条。
早上发一条“早”,中午发一张食堂照片,晚上发一句“还在实验室”。
她回复的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她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没有醒。
有一天晚上,他凌晨两点从实验室出来。
北京的夏夜闷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从墙壁往外渗。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到她九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我和梦梦去了学校门口的冰粉店,老板娘还记得我,问那个经常跟你一起来的男孩子怎么没来,我说他去北京了。
他发了条语音过去,“很快我就回来了,和你一起去吃。”
没想到这个点,田栀子居然打了电话过来。
陈寂皱眉,“怎么还没睡?”
那边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玩游戏呢,晚饭吃了吗?”
“待会回去吃。”
她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陈寂,现在凌晨两点,你还没吃饭。”
他被她严格的语气逗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她坐起来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你现在回宿舍。”
“嗯。”
“回去之后,你宿舍有什么能吃的。”
他想了想,“泡面。”
“泡面。你一个学物理的,不知道泡面里防腐剂有多少吗。”
“知道。”
“知道你还吃。”
“你还站在街上吗。”
“在走。”
他开始往宿舍走,脚步声在电话里传过去,和她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你走到宿舍要多久。”
“十分钟。”
“那我陪你走。”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很轻,很慢,像南城夏天的晚风。
“栀子。”
“嗯。”
“你在做什么。”
“躺着,听你走路呀。”
他又走了一段,宿舍楼出现在街角。
“到了。”
“那你去泡面吧。”
“好。”
“加个鸡蛋。”
“好。”
她沉默了一瞬。“陈寂,你别只说好,你要听话照做。”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门口。
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脚下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发白。
“我想你。”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是。”
声控灯灭了。
他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明天还要做实验。”
她挂了。
陈寂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楼门走进去。
泡面加了个鸡蛋,鸡蛋打进去的时候散开了,蛋花漂在面汤上,像一小朵一小朵黄白相间的云。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她秒回了一个“乖”字。
八月二十号,陈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