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栀子去火车站接他。
他瘦了,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田栀子在看见他的瞬间,就扑了他个满怀:“阿寂,你回来了!”
陈寂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我回来了。”
“走吧,陪我去吃好吃的!”
————
九月开学,他们大四了。
田栀子开始准备保研材料。
她的成绩够得上南城大学马院的保研线。
陈寂也保了研,南城大学物理学院,跟的是他大三做项目的那位导师,研究方向是量子光学。
大四那年冬天,南城又下雪了。
比去年的大。
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白的。
田栀子早上推开宿舍窗户的时候,楼下的梧桐树上积着厚厚一层雪,枝条被压弯了。
喷水池整个被雪盖住,只剩池边那圈水泥边缘还露着,像一只白色的碗沿。
她给陈寂发消息:下雪了欸!
他秒回:看到了。
田栀子的手机又震了。
“下来。”
她穿上羽绒服跑下楼。
他站在九号楼门口,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
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
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领口上落的雪拍掉。
陈寂把保温桶递过去,“炖的梨子。”
田栀子接过去,杯壁是烫的。
把她被风吹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焐热了。
他看着她。
睫毛上落着雪花,正在化。
“上次下雪,你站在喷水池边上淋雨。我撑着伞从你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回头了,你会不会早一点站到我面前。”
雪花在他们之间落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一直站到那天。”
田栀子把保温桶放在喷水池边缘上。
然后踮起脚,在他左边唇上上亲了一下,陈寂搂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踮起的脚尖旁边,落在他垂着的手背上。
“以后下雪,”她说,“直接来找我吧,阿寂。”
他把她抱住了。
羽绒服的面料贴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田栀子把脸埋在他领口里。
大四下学期,他们开始写毕业论文。
陈寂的题目是量子干涉中的相干性研究。
他把论文初稿发给她看,她翻到致谢部分。
“在信阳一中高二(七)班的最后一排靠窗座位,我开始注意窗外那几株月季。它们的花瓣边缘冻成了褐色,中间还是红的。后来我转学了。再后来我在南城大学的喷水池边上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她来了。”
“本论文献给田栀子。相干条件有三条:频率相同、振动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我们符合每一条。”
她把致谢看了三遍,心里美滋滋的。
毕业照是六月拍的。
马院和物理学院的拍摄时间刚好错开了。田栀子拍完的时候,物理学院正在草坪上集合。
她穿着学士服跑过去,袍子下摆绊了好几次。
跑到物理学院拍照的草坪边上,她停住了。
陈寂站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
学士服的领子是灰色的,垂在胸前。他正在听摄影师指挥调整位置,往左挪了半步,又往右挪了回来。
“阿寂!”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到她,笑了。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那张毕业照里,物理学院第三排左起第七个男生没有看镜头。
他正微微侧着头,朝草坪边缘的某个方向笑着。
后来有人把这张照片发到告白墙上,问他在看什么。
苏一鸣在评论区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草坪边缘站着一个穿学士服的女生,袍子下摆沾着草屑。
她也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一小片细细的纹路。
配文只有两个字:他的女朋友。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他们在南城一中旁边的公园里。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
湖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被风吹皱,灯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田栀子坐在陈寂旁边,学士服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田栀子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三条最深的纹路。
她用手指沿着那三条线画了一遍。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
画到感情线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感情线很长,一直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中间没有断过。
湖对岸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过年,大概是哪家孩子在玩。
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很小,飞不了多高就散了。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
田栀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把他们的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再亮一瞬,再暗下去。
“阿寂。”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你以前也保证过。”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左边胸口上。
心跳隔着T恤布料传到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很稳。
“以前我说‘我不会离开’,是我以为我能做到。后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妈的病,转学,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唯一能决定的是——”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我回来。”
烟花停了。湖对岸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在水面上晃着。
“田栀子。”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褐色的,里面的光很亮。
“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离开,也永远会回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公园。
身后的长椅空了下来,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从公园门口一直拖到街角。
街角的奶茶店还亮着灯。
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来,笑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嗯。一杯红豆,一杯原味。”
陈寂把红豆的递给她,两个人捧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南城一中的校门在夜色里静悄悄的。
田栀子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寂。”
“嗯。”
“离开这扇校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扇承载他们相逢和离别的门,如实回答:“在想一个人。”
“现在呢?”
他拉起田栀子的手,月光把他的眸光照得滚烫,“在想同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