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节日,对林晓舟而言,还是个陌生的词汇。他只在陈永默零星的兴奋描述里,拼凑出“放灯”、“祭海”、“热闹”几个模糊的印象。但这并不妨碍他感知到,一种共同的、温暖的期盼正在小镇的每一条巷陌、每一扇窗后凝聚,像潮水般慢慢涨高,等待着在某个特定的夜晚轰然释放。
原来,时间不仅可以用来愈合离家的怅惘,也能用来酝酿一场集体的欢腾。林晓舟站在渔具店门口,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被晚霞染成绯金,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既短得像一个愣神,又长得足够让他开始期待,在这个小镇的第一个节日里,会发生些什么。海风拂过,带来了更清晰的、竹篾的清香和远方隐约练习的锣鼓点。
1998年7月 盛夏
林晓舟来到沉浪镇已经满一个月了,他脸上的白皙逐渐被太阳炙烤后的颜色所取代,但这并不影响他每天和陈永默到处去跑。山里海里,他那份异乡人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暑气和海风给吹散。
距离石汐节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石汐节,这是沉浪镇夏季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据说起源于古老的祭海仪式,感念大海的馈赠也祈求航行平安。如今虽简化了许多,但仍是全镇的盛事:沙滩上会扎起戏台唱地方戏,傍晚有海鲜长桌宴,最重要的是夜间放汐灯——人们将亲手制作的小船灯放入海中,任潮水带去远方,象征放走烦忧,寄托希望。
节日的气氛冲刷了志愿风波的最后一丝凝重。方海兰忙着准备祭祀用的糕点和海鲜,陈建平也被拉去帮忙安排安全事宜。陈永默和林晓舟则被各自分配了任务:陈永默和镇上的年轻人一起,去后山砍伐竹子,为制作汐灯做准备。而林晓舟只需要把方海兰之前展示出来的彩旗发给周围店铺里的人,和他们一起把这个旗子挂起来就行。
海风吹拂着五彩的旗子,节日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林晓舟仰头看着周围在风中飘动的旗子,不禁有些想哭。他抑制着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眼泪打湿了他的睫毛,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珠,沾着海风里的咸意,像是沾上早晨雾水的蝶翼,湿软的睫毛黏在一起,不再是平日里的纤长分明,反而带着几分脆弱。那双棕色瞳孔浸在泪雾里,褪去了往日的清亮,添了层朦胧的柔光。瞳仁是温润的浅棕,像是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中午时分,陈永默终于从山上回来了,方海兰看着他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满了植物绿色的汁液,还有一些细小刺挂在衣服上说:“辛苦你了!快来吃饭吧。”
陈永默转头去洗了一把脸,他不知什么时候手上扎满了细小的软刺。手上有些刺疼,陈永默艰难的把刺给弄出来,再坐到饭桌前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方海兰夹了极致虾放到陈永默的碗里。
“你脸怎么没洗干净?”方海兰看着陈永默的脸上还没洗干净的地方问。听到方海兰的话,林晓舟抬起头看着陈永默的脸,他额头上还沾着一些淡淡的绿色。
额头。
眉毛。
眼睛。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陈永默挺直的鼻梁上。这一瞬间,林晓舟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来都没有好好看看陈永默的脸,在他记忆中清晰的只有他的背影,早晨的,正午的,傍晚的。
就在林晓舟盯着陈永默看的那几秒的时候,陈永默的视线和林晓舟的视线对上了。
四目相对。
虽然是那短短的几秒钟,但对视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如同电影片段一样被拉长了。嘈杂的海浪声,街市的人声,风铃的碎响,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光速褪去,光速抽离。
海风从门口卷入,吹动了陈永默额前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发丝轻扫过他的眉骨,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那光影便在瞬间变幻。就在这一刹那,林晓舟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太专注了。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偷窥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赧然,细蛇般悄然爬上他的脊椎。
林晓舟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
陈永默正打算起来再去洗一下的时候,方海兰开口了:“等会去洗吧,先吃饭。”
陈永默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