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兰和陈建平正站篝火前面，和其他人闲聊着。晃动的火光映衬着他们的笑意，笑声夹杂在夏夜的虫鸣里。

“永默这个孩子,我们还是要相信他的……”大嫂说。

“是倒是，但……”方海兰话还没说完，就见刘成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慌。

“阿、阿姨！不好了！”刘成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林晓舟……从石头上……摔下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骨……折了，陈永……默正背着他回……来!”

方海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她甚至没顾上跟大嫂打声招呼，嘴里念叨了一句“哎哟这孩子！”，转身就往家跑。寂静的巷里回着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焦急。陈建平和大嫂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就赶紧往家里跑去。

她刚跑到自家院门口，就和正吃力地背着林晓舟、额角汗湿的陈永默撞了个正着。

“妈！”陈永默看见她，像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急切。

方海兰没应声，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儿子，落在了他背上的林晓舟身上。少年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在身前，手上和肘部那些沾着沙土、渗着血丝的擦伤，在门口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先进屋！放椅子上！”方海兰一边指挥，一边已经侧身让开道，顺手拉开了堂屋的灯。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门口的昏暗，也把林晓舟伤处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林晓舟被光一照，本能想要抬手的遮住眼睛，右臂的剧痛让他放弃了。

陈永默小心翼翼地把林晓舟放在方海兰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林晓舟刚挨着椅子，就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

“别怕，让阿姨看看。”方海兰的声音放得极柔，跟刚才跑回来的风风火火判若两人。她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林晓舟的手臂，而是先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皮外伤，血迹混着沙砾，看起来脏，但清理便好。她真正担心的是别的。

“晓舟，告诉阿姨，哪里最疼？是肉疼，还是骨头里面疼？”她抬头看着林晓舟的眼睛，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

林晓舟吸着气，用受伤更轻的左手指了指右前臂靠近手肘的地方，又虚虚地圈了一下手腕。“这里……还有这里，动不了，一动就像……里面扯着、拧着疼。”他试图描述那种深层的、锐利的痛感。但剧痛让林晓舟失去了所有表述这种感受的能力，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字“疼”，那个字在一阵阵刺痛中，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方海兰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林晓舟指出疼的位置周围。她的手指刚挨到皮肤，还没用力，林晓舟就浑身一颤，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伤口周围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额上的冷汗又冒出一层。

就是这一下，方海兰心里有数了。根据以往处理陈永默的经验，她清楚的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扭伤或淤青。皮开肉绽她见多了，在这些地方长大的孩子谁没磕过碰过？她自己就常备着紫药水和纱布。但眼前这情形，碰都不能碰的疼，加上那可能已经肿起来被衣袖遮着看不清的关节……

她立刻收回了手，站起身，脸上的温柔被一种决断的凝重取代。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陈永默和陈建平，“这伤我看不了，不是抹点药水就能行的。得去卫生院，让李医生看，怕是伤到筋骨了。”

她语速快而清晰，一边说，一边已经行动起来。她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就拿着她的零钱包和一条干净的薄毛巾出来。她把毛巾轻轻盖在林晓舟受伤的手臂上，免得路上再沾灰。“建平，辛苦你一下，背上晓舟，咱们现在就去卫生所。永默，你把门锁好，快来。”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无用的慌乱。方海兰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关键时刻的担当。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晓舟，声音又软了下来：“晓舟，忍一忍啊。”

陈建平闻言，立刻蹲下，在方海兰的帮助下，稳稳地将林晓舟背起。方海兰跟在一旁，手里攥着钱包，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林晓舟身侧，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开一路的颠簸。三人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朝着镇上那盏无论多晚都亮着灯的卫生院匆匆赶去。

陈永默锁上门，一路上的风，早已把嗓子眼里因酒产生的热意全部消耗殆尽，他跑不动了，他走在路上，每一步，每一个脚印像是一把利剑，在他的心口上不轻不重的划过一刀，慢慢的凌迟着他。

陈永默走的很慢，他走到卫生院的时候，林晓舟已经打好石膏了。陈永默凑过去，看着那截厚重的石膏臂，又看看林晓舟苍白汗湿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眼神里的沉重，稍微松了一点点。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许青灰，海边的夜，快要过去了。

回到家后，等方海兰和陈建平都睡过去之后，陈永默悄悄地走进林晓舟的卧室，林晓舟脸上的血色开始慢慢的出现，他躺在床上，看着站在一旁的陈永默说：“你坐。”

陈永默没有坐下来，他一直站着低着头，看了林晓舟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林晓舟，对……不起……”

说完，陈永默的眼泪慢慢从眼眶中的滑落，滴在了林晓舟的床单上，林晓舟一瞬间愣住了，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感到有些陌生和恍惚。

林晓舟想说话，但在这一刻他的嘴唇只能单纯的翕动着，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时间仿佛凝滞了，

“林晓舟，对……不起……”

“林晓舟，对……不起……”

“林晓舟，对……不起……”

陈永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嘈杂。直到林晓舟起身艰难的伸出左手，拍了拍陈永默的肩才打破了这份寂静。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摔到的，不怪你。”

“……”陈永默抬起头，他盯着林晓舟的眼睛，抿了抿嘴。

“谢谢你，背我回来。”

陈永默红着眼眶，声音有些沙哑的说：“不用谢。”

林晓舟听着陈永默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二天上午，林晓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陈永默正压在自己的小腿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织成一缕暖金的细线，轻轻落在床沿。渐渐的，光线漫开，像一层柔软的绒毯，温柔地裹住被褥，将布料上的纹路染得愈发清晰。阳光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游动，阳光洒在陈永默的脸上，林晓舟可以清楚的看到陈永默脸上细小的金色绒毛。林晓舟一动身子就感觉到一阵酸疼从后背、手和腿这些地方传来。他开始回想昨晚的情况，口腔里的辛辣，惊慌，疼，浑身的疼。沾满沙砾的伤口，从皮肤里渗出来的血珠……

“你醒了？”陈永默揉着眼睛问林晓舟。

“应该是在恢复，太疼了。”林晓舟挣扎的下了床，打算去洗漱。但他发现自己能动的就只有左手。他转头看着陈永默说：“能不能帮我挤一下牙膏。”

“好。”陈永默穿着短裤和短袖，走到卫生间，在林晓舟的牙刷上挤了一颗豌豆大小的牙膏，递到他的左手边。

林晓舟接过牙刷，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陈永默就站在一边看着林晓舟用左手刷牙，林晓舟不习惯用左手，他刷的很慢，牙膏的味道很快就带走了昨晚白酒残存的辛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