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陈永默报完志愿也过去了半个月了，方海兰在和周围人闲聊的时候听说了可以到学校里去拿录取通知书的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着陈永默说：“我听说可以去学校里拿录取通知书了，你们下午去学校看看呗。”

没有方海兰的提醒陈永默都忘记还有这茬事。他点了点头，打算下午就去看看，不然，就要和之前催着自己去看成绩一样，每天在自己耳边吵个不停。

暑气最盛的午后，蝉鸣撕扯着空气。陈永默和林晓舟一前一后，踏进了空旷无人的镇中学的校园。红砖教学楼沉默地立在炽烈的阳光下，梧桐树影婆娑，一切都因假期而显得格外寂静，只有他们踩在沙石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陈永默敲了敲门，带着林晓舟一起走了进去，老旧的吊扇悬在三人的头上，风扇自顾自的“嘎吱”转着，主任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就等你们俩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很普通，上面用毛笔字工整地写着姓名。

“陈永默，林晓舟。恭喜啊，都考上我们学校了。” 主任将袋子分别递过来。

起初林晓舟并不打算和陈永默一起进去的，他想去周围逛逛，但在自己正打算开口的时候，陈永默带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陈永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他看着教导主任道了谢，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激起一片踏实又滚烫的尘埃。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林晓舟。

林晓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林晓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左手悬在半空，没有去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主任手中那个写着他名字的袋子，脸上先是空白，随即迅速涌上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我……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那袋子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或者，他早已在心里默默接受了“没有”这个结果。

“当然是你的。” 主任和蔼地笑着，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欢迎你来这个学校！”

林晓舟这才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伸出左手，几乎是“夺”一般接过了袋子。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却又紧紧攥住，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主任，再看看身旁同样看着他的陈永默，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波澜——震惊、诧异、后知后觉的狂喜，还有一点点如坠梦中的恍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陈永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更多的是为他高兴。他知道林晓舟从不怀疑自己的实力，但这份“拥有”的实体证明突然降临，依然击碎了他可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种隐晦的不安。

两人出了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这个带着暑气的袋子，两人小心地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是那种对折的硬卡纸，抬头印着“第一中学”的红色字样，下面是用老式打字机敲上去的姓名、编号和录取信息。最下方，盖着一个鲜红醒目的圆形学校公章，印泥微微凸起。旁边，是校长用蓝黑色钢笔签下的名字，笔锋略显潦草却有力，墨迹已干透。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着汗水、期盼和未来三年明确的去向，在1998年闷热的午后，散发着油墨和权威混合的特殊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少年们的心上。林晓舟用指腹轻轻地摸着印着自己名字的地方，一种难以表达的滋味，撞的他鼻头发酸。

回去的路上，海风带来了些许凉爽。林晓舟走得很慢，左手拿着通知书，时不时就打开看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股诧异的惊喜已然转化成了持续发酵的甜蜜。陈永默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

“陈永默！林晓舟！” 一声粗嘎的招呼从后面传来。是刘成，骑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哧”地刹在他们面前，脸上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直滚。“领通知书去了？怎么样？”

“嗯，一中。” 陈永默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我也是一中！” 刘成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看向林晓舟吊着的胳膊和手里的袋子，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热络，“晓舟也是？厉害啊！这下好了，高中咱们还能有个照应！”

三个人便站在路边树荫下聊了起来。刘成说起他打听到的学校教学方式、部分严厉的老师，又说起开学前的打算。

“肯定没初中好玩了，我觉得。”刘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想到之后遇到一些严厉的老师，他这样调皮的学生要被抓去做典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没精神了。但是，刘成担心了一会，还是决定过好这不多的暑假。

“哎，明天天气好，咱们去爬后山吧？就当是庆祝一下，开学可就没这时间和机会了。” 刘成提议，然后促狭地看向林晓舟，“别担心，我到时候给你找根结实木棍当拐杖，保证比你这绷带好使！”

陈永默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向林晓舟还打着石膏的胳膊，嘴唇动了动，那句“他手不方便，还是算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不想林晓舟有任何风险，也不想他勉强。

“好啊。”

陈永默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有些愕然地看向林晓舟。

林晓舟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清澈，对着刘成点了点头：“行啊，一起去。在家里闷了这些天，也该动动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逞强，也没有被照顾的不自在，就像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永默看着他，那点担忧和拒绝的心思，忽然就消散了。他了解林晓舟，那不是赌气或勉强，而是他真的想去，并且相信自己可以。于是，陈永默也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那就明天白天吧。”

回到家，陈永默和林晓舟的录取通知书被并排放在林晓舟卧室的书桌上。两张硬卡纸边缘对齐，红色的印章和蓝色的签名静静相对，像是某种郑重的契约或承诺，定格了这个下午最重要的收获。

林晓舟心情很好，看着窗外西斜的阳光给万物镀上金边，忽然起了拍照的念头。他拿起自己的相机，检查了一下胶卷还剩几张，慢慢走到客厅。

透过客厅那扇通向小院子的玻璃门，他看到了陈永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