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沉默的小岛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马戏团在小镇里驻扎了五天,像一场突兀而浓烈的热病,在最后的夏夜里燃烧、喧嚣,然后迅速退去。那些鲜艳的条纹帐篷、刺鼻的气味、惊险的表演和困倦的动物,都成了街头巷尾暂时的话题,但又很快被海风吹散,融进小镇记忆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林晓舟他们没有再买票进去,只是在傍晚回家时偶尔会路过那里,他们远远绕着那片区域走一圈。隔着栅栏,能看见那些更加萎靡的动物,在狭小的笼笼里踱步或呆卧,表演时的“神勇”褪尽,只剩下一身疲惫的皮毛和漠然的眼神。“看多了,心里反而有些发堵,不如不看。”陈永默看着那些动物,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过。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向八月末。空气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秋的凉意,虽然白天依旧炎热,但早晚的风已不那么黏稠。画眉鸟在笼中越发安静,除了必要的进食饮水,大部分时间都立在栖木上,羽毛蓬松,眼睛半闭,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林晓舟把冉静姝留在自己卧室窗前的花盆,搬到了陈永默家里。花盆里的绿苗,已经舒展开好几片真正的叶子,茎秆虽然依旧纤细,却挺直了不少,在晨光晚风中轻轻摇曳,有了些生机勃勃的模样。

饭桌上,方海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林晓舟碗里,像是随口提起:“晓舟啊,你那石膏,是不是快到日子了?我记得医生说六个星期。”

林晓舟正用左手不太灵便地挑着鱼刺,闻言抬起头,算了算:“好像是,后天就满六周了。”

“那后天我带你去卫生院拆这个石膏。”方海兰说得理所当然,又转向自己儿子,“陈永默你也一起去,搭把手。”

陈永默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好。”

饭桌另一头的陈建平闷声说了句:“拆了好,吃饭更方便一些,在这样下去要被饿瘦了。” 目光在林晓舟吊着的胳膊上扫过,又低头继续吃饭。

到了拆石膏那天上午,天气晴好。三人出了门,朝镇上的卫生院走去。路是熟的,脚步没了那天的着急。方海兰走在前面一点,陈永默和林晓舟并排跟在后面。林晓舟空着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伸展,似乎在提前适应没有石膏束缚的感觉,左手则习惯性地虚扶着石膏臂的底部。陈永默走在他外侧,目光不时掠过那条刺眼的白色。

走了一段,方海兰忽然放缓脚步,回过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永默身上,语气很平常地问:“永默,你们那天晚上……是不是喝酒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陈永默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猝不及防的心虚猛地窜上来,脸上却强自镇定,稳住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比平时略快一点:“没有喝……,你怎么这么问?” 他说完,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带着点求助意味地瞥向身旁的林晓舟。

林晓舟也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迎上方海兰探寻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辜的疑惑,顺着陈永默的话,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清白。动作不大,但足够清晰。

方海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点似笑非笑,眉头微微蹙起一点,那是了然又不打算深究的神色。“真没喝?”她拖长了点声音,目光在林晓舟脸上停了停,“晓舟那天被背回来的时候,身上隐隐约约有一股酒味。虽然淡,但我鼻子灵着。”

陈永默听着母亲这语气,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严厉或责备,更像是一种带着笑意的戳穿和淡淡的无奈。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那点被看破的心虚反而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里含糊地“嘿嘿”干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我就说嘛,”方海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过来,“不然好好的,怎么在平地上就摔成那样。”

林晓舟正想开口解释点什么,陈永默却抢先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还带着点些急切:“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石头上又有那些滑溜溜的青苔,加上月亮也不亮。林晓舟他不摔,我怕也要摔。所以跟他喝没喝酒……关系不大。” 他说得有理有据,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方海兰点了点头,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脚步慢下来,等两个孩子走到身侧,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两人的身高上。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忽然笑了:“陈永默,你站直了……啧,我竟然记错了,你比晓舟高啊?之前我一直觉着晓舟看着显高呢。”

“什么?”陈永默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还夹杂着一丝被“低估”的委屈,“妈!你竟然不相信我?我一直比他高好吧!” 他挺直了背,似乎想更直观地证明。

方海兰被他逗乐了,摆摆手:“哎呀,男孩子,窜个子快。现在是你高,过两年说不定晓舟就超过你了呢?到那时候,我就没记错啦!” 她说得轻松,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陈永默知道母亲在开玩笑,也明白这个话题已经成功从“喝酒”上转移开了。他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争辩,抬眼看向天空那几朵悠然舒卷的白云,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

林晓舟在一旁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看着陈永默从紧张到放松、从委屈到释然的表情变化,最后那故作大度仰望天空的模样,实在有些孩子气的可爱。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接着笑意慢慢漾开,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细碎的、明亮的光。那不是大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愉悦,仿佛阳光穿透薄云,干净又温暖。他没有出声,只是这样静静笑着,看着陈永默的侧脸,连右臂石膏带来的最后一丝烦闷,似乎都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许。

卫生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永远浓烈。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人,让林晓舟坐下,拿来一把小巧的石膏锯。陈永默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熟练地沿着石膏预先划好的线切割。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锯片的移动,屏住了呼吸,仿佛那锯子不是落在石膏上,而是悬在自己心头。锯片与石膏摩擦产生细微的震动和粉尘,林晓舟的胳膊一动不动。终于,“咔”一声轻响,厚重的石膏壳被分成两半,医生小心地将它们剥离。

陈永默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石膏下林晓舟的手臂。比左边完好的手臂显得苍白许多,皮肤有些皱,汗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手肘和手腕处当初擦伤结的痂已经脱落,留下几块淡粉色的新皮。手臂看起来瘦了一些,但幸好没有明显的萎缩。医生捏了捏他的腕骨和肘关节,又让他尝试慢慢活动手指、手腕。

林晓舟很配合,但动作极其缓慢和小心。当他的右手手指第一次在没有石膏阻碍的情况下,微微弯曲又伸直时,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尝试着抬起整条手臂,动作滞涩,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感。手臂抬起一半,微微颤抖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不习惯。

陈永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地、近乎审视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却虚弱的手臂,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揪紧。他想说点什么,“慢慢来”,或者“活动活动就好了”,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静静给予林晓舟消化这份“自由”和“陌生”所需要的安静空间。

医生仔细检查后表示恢复得不错,叮嘱近期不要提重物,可以慢慢开始恢复性活动,给了些外用的药膏。走出卫生院时,林晓舟的右臂已经不需要吊着,只是虚虚地垂在身侧。他走路的姿态似乎都因此变得有些不同,一边肩膀微微下沉,还在适应左右重新平衡的感觉。阳光照在他苍白的右臂上,与左边的肤色对比鲜明。陈永默走在他身边,目光偶尔掠过那只手臂,心里想着:会慢慢变回一样的。

时间的流逝,有时像沙滩上的潮痕,一层覆盖一层,模糊了边界;有时又像忽然翻过的日历,崭新的一页赫然眼前。

林晓舟卧室窗台上的花苗,在无人特别关照却每日都有目光沐浴的情况下,已经长到了手掌高度,叶片舒展,绿意盎然,甚至从中心抽出了细弱的花苞雏形,虽然还不知道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

开学的日子,就这样随着花苗的生长,悄然而至。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林晓舟在渔具店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该弄得方海兰早就帮他们陆陆续续备齐了。打开那个旧衣柜——这里现在几乎算是他的专属空间了——他愣住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