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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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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出海后的第三天,林晓舟起了一个大早,他攥着冉静姝留给自己的钥匙,往自己家走去。他打算去看看那个花盆里的情况。

窗台上那个粗糙的陶土花盆里,黝黑的土壤表面,不知何时钻出了几点极其细弱的绿色。不是杂草那种恣意的绿,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透明的嫩绿,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睑。只有三四株,每株都顶着两片极微小的、米粒般的子叶,在晨风中轻微颤抖,仿佛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

短短几天,种子发芽的速度有些快。林晓舟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凑近了些。没错,是真的发芽了。那些种子——母亲随手撒下,连名字都未曾明确告知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沉默地酝酿了几天,然后选择在这个寂静的清晨,向他展露最初的生命迹象。

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喜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他想立刻告诉谁。转身的瞬间,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告诉陈永默吗?说“我窗台上的花发芽了”?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太孩子气了?陈永默他会怎么想?他大概会点点头,“嗯”一声,或者最多说句“挺好”。然后呢?林晓舟想象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难道要描述那叶子有多小,绿色有多嫩吗?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怯,仿佛暴露了某种过于柔软、不该示人的部分。

那股分享的冲动像退潮般缓缓缩回心底。他重新转过身,独自看着那几点新绿。晨光渐渐明亮,给那稚嫩的叶片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一种奇异的、私密的连接感,在他与这几株无名植物之间悄悄建立。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发现,一个人的秘密。

那天下午,在陈永默家那个暂时属于他的小房间里,林晓舟翻出了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是上次去县城时,林谦华专门买给他的,说或许记笔记用得上。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内页是干净的行线。

他艰难的拧开钢笔,左手握着钢笔,笔身传递着凉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林晓舟犹豫了片刻。写日记,是他过去最嗤之以鼻的事情,觉得那是无病呻吟,是浪费时间。但此刻,一种强烈的、需要记录的冲动抓住了他。不是为谁而写,甚至不为自己日后回顾,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如那几点清晨的绿意,比如胸口那份无法言说的、轻飘飘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淡淡孤寂——需要一个安放的地方,否则就会像水汽一样,无声蒸发在燥热的空气里。

他落下笔,写下日期:1998年8月中旬。然后停顿良久,才继续:“花盆里发芽了。很小,很绿。”林晓舟看着日记本里这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心烦,本来自己用右手写的字就不好看,直到看到左手画的这些线条,他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管他了。

马戏团是在林晓舟父母离开后的第五天早上抵达小镇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每个角落。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则宽容地笑着,大方的翻找出零钱。客运站旁那个尘土飞扬的空地随着太阳的影子不断变换着模样。几辆漆色斑驳、挂着各省市牌照的大型卡车和厢式货车轰隆隆地开进来,卸下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材、帆布和铁笼。穿着褪色工装、皮肤黝黑的工人们吆喝着,熟练地支起巨大的红蓝条纹帐篷,那帐篷像一头凭空出现的巨兽,缓缓膨胀,最终笼罩了大半个空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复合的气味。首先是浓烈的柴油味,来自那些不停运转着发电机的卡车;接着是牲口棚般厚重的气息——动物粪便、发酵的饲料、以及大型猫科动物身上那种特有的、略带腥臊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隐闻到;还有一种锯末的干燥木头味,被泼水压尘后,变成了潮湿的尘土气。所有这些味道被夏末的热气一蒸,便发酵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流动马戏团的标志性气息。只要你一闻到,就知道:马戏团来了。

开演当天下午,刘成就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渔具店,手里挥舞着三张皱巴巴的、印着俗气图案的门票。“走走走!第一场!听说第一场动物精神最好!”他眼睛发亮,额头上都是汗。

陈永默看了看林晓舟。林晓舟的石膏还没拆,吊着胳膊,但眼神里有一丝被刘成感染的好奇,以及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想要融入这种小镇狂欢的微弱企图。

“能行吗?”陈永默问,他有些担心人潮的拥挤和无处不在的碰撞。

林晓舟点点头:“嗯。”

傍晚时分,三人并排走向客运站,离得越近,那种混杂的气味就越发浓烈扑鼻。客运站边上灯火通明,大帐篷像一颗发光的巨大心脏,咚咚的鼓声和喧哗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撞着人的耳膜。入口处排起了长队,小贩叫卖着汽水、瓜子、吹糖人。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节庆般的兴奋。

挤进帐篷,热浪和声浪瞬间将他们吞没。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和高深,中央是圆形表演区,铺着厚厚的黄色锯末。四周是高耸的阶梯看台,粗糙的木板上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混着劣质音响放出的激昂音乐,在有限的空间里不断反射、叠加,震得人脑袋发懵。灯光是昏黄而集中的,照亮表演区,而观众席则隐在相对的昏暗里。

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动物尿液经年累月渗入泥土又蒸腾上来的氨味、干草和饲料的酸腐气、人群的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帐篷帆布本身的霉湿气,全部搅和在一起,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道上。刘成抽了抽鼻子,聚精会神的盯着舞台,林晓舟则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注意力。

表演开始前,他们先去看了关在帐篷边缘铁笼里的动物。马戏团最直白、也最令人心悸的招揽就在那些笼子里。巨大的、钢筋焊成的笼子里,一头毛色黯淡的雄狮趴卧着,眼神浑浊,对围观人群的指点和惊呼毫无反应,只有尾巴尖偶尔不耐烦地扫一下。旁边的笼子里是两只老虎,其中一只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步伐焦躁而重复,爪子在笼底的铁板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更远处还有熊、猴子,无不显得疲惫而漠然。笼子旁的地面污渍斑斑,气味呛人。陈永默看到林晓舟看着那踱步的老虎,看了很久,嘴唇抿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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