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猛地敲响,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表演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魔术。一个穿着缀满亮片西装的瘦高男人上台,手法眼花缭乱,从空帽子里变出鸽子,将撕碎的报纸复原,让女助手在箱子里消失又出现。灯光追着他,音乐营造着悬念。刘成看得张大嘴巴,每到关键处就“哇”地叫出声。林晓舟看得很专注,但陈永默注意到,他的专注里带着一种审视,好像不是在欣赏奇迹,而是在分析手法。当魔术师最终鞠躬,接受如雷掌声时,林晓舟也跟着鼓掌,但眼神里全是平静。
魔术师下台之后,三只穿着滑稽背心、戴着小帽的猴子,被驯兽员用细细的链子牵着上场。它们在口令下,颤巍巍地骑上特制的小自行车,绕着场地转圈,还会做摇铃、敬礼等动作。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欢呼。一只最小的猴子显然不太熟练,摔了一跤,立刻被驯兽员用手中短小的鞭子虚抽了一下,吓得慌忙爬起,更加卖力地蹬车。林晓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那只惊慌的猴子,又看看驯兽员毫无表情的脸,鼓掌的手一下子慢了半拍。
猛兽表演的音乐变得低沉而充满威胁感。铁笼被推到场边,刚才那头踱步的老虎和另一只母狮被驯兽员用长杆和响鞭驱赶进表演区一个更大的、用铁栏围起的圈子。驯兽员是个精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仿制的兽皮背心,手里拿着鞭子和一根带着铁钩的长杆。他的样子让林晓舟想起了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外国人。他嘴里发出短促的吆喝,鞭子在空气中抽打出清脆的爆响。
老虎和狮子显然对这些指令熟悉到了麻木。它们按部就班地跳上不同高度的台子,钻过圈,互相假意扑斗。最后是跳火圈。两个燃烧着的铁圈被架起,火焰在昏暗的帐篷里跃动,投下晃动的光影。老虎先跳,它助跑,起跳,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惊人的轻盈掠过火圈,落地时锯末飞溅。接着是狮子。
就在狮子蓄势待发的一刹那,陈永默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晓舟。帐篷内光线昏暗,但燃烧的火圈发出的光,恰好映在林晓舟的脸上,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投下两簇跳跃的、橙红色的火焰倒影。
那倒影很美,却让陈永默莫名心悸。他试图从中读出林晓舟的情绪——是害怕?是兴奋?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可他什么也读不出来。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的光影动荡之下,是难以测度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隔绝了当下喧嚣的、遥远的专注。林晓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狮子跃过火焰,看着驯兽员扬起鞭子,看着观众疯狂鼓掌喝彩。他自己也鼓掌,每一次合掌都很用力,发出清晰的响声,在嘈杂中依然能被陈永默捕捉到。可他的脸上,没有刘成那种纯粹的激动,也没有孩子们那种天真的欢腾。
陈永默忽然感到一阵茫然的失落。他发现自己并不理解林晓舟此刻的内心。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也许以后也不会理解,他模糊地想。
最后一个节目是刘成最期待的空中飞人。帐篷顶端垂下秋千和绳索,穿着闪亮紧身衣的男女演员在高空翻飞、抛接,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音乐变得激昂,灯光聚焦在空中那微小而惊险的身影上。每一次惊险的抛接,都引来全场倒吸冷气,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陈永默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暂时忘掉了那根小小的刺。
表演在最高潮处结束。演员们集体出场谢幕,掌声经久不息。
人群开始喧闹着退场,繁华落幕之后,许多人意犹未尽,涌向帐篷外的空地区域——那里,马戏团还提供其他的项目:骑着骆驼拍照。
一匹双峰骆驼被拴在木桩上,披着色彩俗艳的毯子,脖子上挂着铃铛。这只骆驼在小孩子眼里,是一种新奇的事物,一种在生活在非洲大沙漠里的神奇生物,是怎么坚持走到这里的。它跪伏在地,眼皮耷拉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只是缓慢地反刍。一个马戏团工作人员在旁边吆喝:“骑骆驼拍照啦!两块钱一次!欢迎体验沙漠风情!”
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被父母抱上去,坐在驼峰之间,紧紧抓着毯子,既害怕又兴奋地对着相机镜头咧嘴笑。骆驼在工作人员牵引下慢慢站起来,高大得令人心惊,走两步,再跪下。闪光灯亮个不停。
刘成、陈永默和林晓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刘成有点跃跃欲试,但摸了摸口袋,还是作罢,嘟囔着:“两块钱,等明年再说。”
陈永默对骑骆驼没兴趣,他只是看着。林晓舟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骆驼温顺而空洞的眼睛,看着它膝盖上粗糙的厚茧,看着它在指令下重复起立跪下的动作,看着那些骑在它背上、笑容灿烂的陌生面孔。
夜风吹来,稍稍驱散了帐篷周围滞留的燥热和气味。操场上的灯光渐渐稀疏,人群散去,只剩下马戏团工人在忙碌地收拾。那头骆驼依旧跪在那里,等待着或许还会有的、最后几个顾客。
“回去吧。”陈永默说。
三人旋即转身,离开了那片依旧残留着喧嚣余温、动物气味和廉价欢乐的空地,走进了小镇寻常的、带着海腥味的夜色里。身后,帐篷的灯光渐次熄灭,那头骆驼的身影,和它承载的所有关于远方的、粗糙的幻想,一起融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少年们的这个夜晚,也带着明亮的火焰、空洞的兽瞳、高空的身影,以及那双映着火光的、读不懂的眼睛。林晓舟的眼里时不时闪烁起从照相机闪光灯里迸发出的白色光线,以及从相机里吐出来的白色边框照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