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默推开家门,屋子的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和家里人招呼,而是径直穿过客厅,把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往自己床上一甩。书包砸在叠好的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床边顿了顿,转身又走了出去。
后院不大,靠墙搭着个简易的葡萄架,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龙眼树树枝上挂着那只竹编的鸟笼。画眉鸟听见脚步声,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他。
陈永默走到笼子前,隔着细密的竹条往里看。画眉鸟的尾羽比刚捡到时长长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已经能看出漂亮的流线型。深褐色的羽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喉部那撮标志性的白色斑点像一小团雪。画眉鸟的尾羽长得慢,要完全长好还得一两个月。但照这个势头,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啾啾——”画眉鸟叫了两声,声音清亮。它认得他。陈永默伸手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捏了一小撮鸟食,小心翼翼地从小门塞进去。画眉鸟跳过来,低头啄食,细小的喙敲击竹篾,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晓舟没有跟进屋。他站在院门和堂屋后门之间的那片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他看着陈永默心里有一大把数不清的情绪。阿斑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就地一躺,翻出肚皮。林晓舟蹲下身,手指轻轻梳理着猫背上灰白相间的毛。阿斑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厨房的窗户开着。方海兰正在灶台前炒最后一个菜,锅里刺啦作响,油烟混着菜香飘出来。她转头瞥见院子里的两个少年——一个专注地喂鸟,一个沉默地撸猫——手上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锅铲在铁锅里刮出规律的声响,她透过窗户望出去,眉头不自觉皱起。
这两个孩子今天很不对劲。
平常放学回来,陈永默要么一头扎进屋里写作业,要么咋咋呼呼地跟他们说学校里的新鲜事。林晓舟一般就是打声招呼,然后安静地回房间整理书包,做作业。今天却都闷在院子里,这个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不说话。
“你们等会儿再做作业吗?”方海兰提高声音问,手里的锅铲没停。
陈永默头也没回:“嗯,作业不多。”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刻意。方海兰关了火,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陈建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看了眼方海兰脸上的神色,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怎么了?”他低声问。
“你看这两个。”方海兰用下巴指了指,“像不像有事?”
陈建平仔细看了看。陈永默还在逗鸟,手指伸进笼子里,画眉鸟跳到他指尖上。林晓舟已经坐到台阶上,阿斑整个瘫在他腿上,像个巨大的毛绒暖手筒。夕阳的光斜斜地切过院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融成一团深灰色。
“逗鸟的逗鸟,玩猫的玩猫,”陈建平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看不出来。”
“你就是心大。”方海兰嗔怪地瞪他一眼,把菜盘递过去,“端出去吧,准备吃饭了。”
陈建平笑笑,接过盘子,又拿了碗筷,转身出了厨房。他把饭菜在堂屋的方桌上摆好,走到后门边,推开那扇纱门。
“吃饭了,你们俩快来!”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知道了——”陈永默拖着长音应道,手还停在鸟笼边,没有立刻动。
陈建平等了几秒,见林晓舟也没动静,又探出身:“林晓舟,吃饭来,快来。”
林晓舟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他轻轻把阿斑从腿上抱下来,猫不情愿地喵了一声,跳开了。“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猫毛,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陈永默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陈永默,吃饭了。”
“知道了。”
客厅里的灯已经拉亮了,光线昏黄但温暖。方桌摆在正中央,四盘菜冒着热气: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一小碗蒸腊肉,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盘红烧带鱼。电饭煲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盖子掀开着,米饭的蒸汽袅袅上升。
林晓舟在陈永默对面的位置坐下。这是他来这个家吃饭的固定座位,靠近门口,方便添饭。陈永默很快也进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方海兰端着汤碗最后一个上桌。她坐下后没有马上动筷子,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陈永默低头扒饭,夹菜的动作机械;林晓舟小口吃着米饭,眼神有些发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陈建平吃得快,扒了半碗饭后,发现方海兰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偷偷观察两个少年。
他轻咳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海兰,眼神示意道:你先吃饭。
方海兰这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可心思显然不在饭上。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终于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你们两个……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永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你们今天心不在焉的。”方海兰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在学校里还好吗?跟同学处得怎么样?”
陈永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回家的路上,林晓舟对他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时候他们刚和刘成分开,走在最后那段沿海的小路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浪声一阵接一阵。林晓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陈永默,”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今天李俊飞说的那些话……你别告诉叔叔阿姨。”
陈永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李俊飞那副嘴脸,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还有教室里那些投来的目光——他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甚至有点后悔当时拉住了刘成,也许那一拳头砸下去,反倒痛快些。
“没有为什么。”林晓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别说就行。”
“不行。”陈永默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做不到。这种事憋在心里,他百分之一百会憋坏的。而且凭什么?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们。
林晓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陈永默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混合着近乎恳求的强硬。
“我求你了,陈永默。”
那七个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陈永默胸口翻腾的火气上。他愣在那里,看着林晓舟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晃动。
陈永默最终败下阵来。他别开视线,盯着脚下被踩得发白的路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
……
“妈,”陈永默现在开口,声音有些干,“没什么事,就是……还不适应,有些累。”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方海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陈建平端起碗喝汤,眼睛却从碗沿上方观察着两个少年的表情。
“晓舟,”方海兰转向林晓舟,语气更温和了些,“陈永默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林晓舟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我们没有吵架。”
说完,他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像一团潮湿的纸。
陈建平这时站起身,走到电饭煲旁添第二碗饭。他一边盛饭一边说:“你们谁还要?不要我要全吃了。”
“老陈!”方海兰皱眉,“给孩子留点,你怎么也没个正经样。”
陈建平笑呵呵地坐回座位:“饭还有好多呢。我看你们这样,还以为你们都不想吃。”他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饭桌上问这些,你看他们还吃得下吗?”
方海兰看了看两个孩子——陈永默埋头苦吃,像跟米饭有仇;林晓舟小口小口地,半天才下去一口——觉得陈建平说得有道理。她叹了口气:“快吃吧,我不问了。吃完赶紧做作业去。”
“这就对了。”陈建平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腊肉,“你们要是真有什么事,想说了,随时可以跟我们说。不想跟我说,就跟我旁边这位说——”他朝方海兰努努嘴,“她可是咱家专做思想工作的。”
方海兰被他逗笑了,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快吃你的。”
陈永默点点头,没说话。只有林晓舟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继续。陈建平努力找了些话题——镇上要修的新路、过段时间可能要来的台风——试图活跃气氛。陈永默偶尔附和几句,林晓舟大多只是听着。
吃完饭,林晓舟主动收拾碗筷,被方海兰拦下了:“你去写作业吧,这儿我来。”
林晓舟也没坚持,说了声“好吧”,便转身回了房间。陈永默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各自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轻轻关上。
陈永默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书桌靠窗,窗外是邻居家的山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响动——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书本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陈永默走到床边,没有开灯,直接躺了下去。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李俊飞挑衅的脸,教室里那些投来的目光,刘成冲出去的背影,林晓舟苍白的侧脸……
还有林晓舟那句“我求你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方海兰用旧床单改的,布料洗得发软,带着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没一会就好了。可是今天他躺了好大一会儿,没有效果。
隔壁房间,林晓舟坐在书桌前。台灯拧亮了,暖黄的光晕照亮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题是集合的基本概念,很简单。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韦恩图,却迟迟没有往下写。韦恩图倒是多了好几个。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听见堂屋里方海兰和陈建平收拾碗筷的声音,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低语。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敲门声很轻,两下。
林晓舟放下笔:“请进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方海兰探进半个身子。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袅袅上升。“给你泡了杯蜂蜜水,”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书桌角落,“晚上喝点甜的,更安心。”
“谢谢阿姨。”林晓舟说。
“客气啥。”方海兰没有马上离开。她在床边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林晓舟的背影。少年坐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晓舟,”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晓舟没有回头。他盯着练习册上那道简单的数学题,视线却无法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