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看见林晓舟的眼睛——还是那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危险而炽热。他又看了看林晓舟肿得像猪蹄的右手,那手上还沾着血,看起来惨烈又骇人。
最终,张鹏咽了口唾沫,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晓舟收回目光,走进隔间,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右手举在面前,他仔细地看着它——肿胀,瘀血,破皮了,狼狈不堪。疼痛现在完全占据了所有感官,每一个指节都在尖叫。
但他叹了一口气了。
很重的一叹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带着嘶哑的气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啜泣,不是抽噎,只是眼泪安静地、不停地往下流,划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那里,背靠着门,举着受伤的手,任由眼泪流淌。
外面传来张鹏云和王郝低声说话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李俊飞含糊的抱怨和咒骂。
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林晓舟闭上眼睛。
“我他妈赢了吧,这次。”
陈永默坐在教室里,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数学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的知识,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大部分同学都低着头记笔记,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看一眼林晓舟的座位,又迅速转回去。
陈永默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还是空白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林晓舟没有回来。
从他被老杨叫去办公室,已经过去了一整节课。现在第二节课都开始十分钟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陈永默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林晓舟挥拳的动作,李俊飞脸上绽开的血花,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还有林晓舟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
陈永默试图解读,却发现自己读不懂。太复杂了,像是把太多情绪压缩在了一瞬间:决绝,解脱,痛苦,还有一丝……歉意?
为什么是歉意?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塑料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前座的徐艺艺悄悄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陈永默,林晓舟他……不会有事吧?”
陈永默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真他妈的不知道。
数学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点名让他回答一个问题。陈永默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几秒钟,才凭着本能说出了正确答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了一个小时。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糖浆包裹住,流动的异常缓慢。陈永默不停地看表,看墙上的挂钟,看窗外的天色——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刘成坐在后排,也完全没在听课。陈永默能感觉到他焦躁的动静——不停地调整坐姿,把笔拆了又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次数学老师往他们这边看,刘成才勉强安静一会儿。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陈永默和刘成几乎同时站起来,冲出教室门。
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两人一路小跑过去,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喘着气。
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能听见老杨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偶尔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很轻,是林晓舟。
陈永默和刘成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走廊窗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耳朵却竖得老高。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林晓舟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裹着几层白色的纱布,隐约能看见渗出来的淡黄色药渍。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耗费了太多精力。
看见陈永默和刘成,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是虚幻的笑容。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很轻。“要迎接我凯旋吗?”
“等你啊!”刘成抢先开口,上下打量他,“老杨没把你怎么样吧?手怎么样?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
林晓舟摇了摇头:“没事。老师就是……问了下情况。”
“然后呢?”陈永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晓舟看向他,目光平静:“然后让我写了份检讨,明天交。”
“就这?”刘成瞪大了眼睛,“李俊飞那孙子呢?老杨怎么说?”
“李俊飞……老师也会找他谈。”林晓舟顿了顿,“医药费我会出。”
“凭什么!”刘成急了,“是他先挑事的!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林晓舟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走廊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扯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走吧,”他说,“该上课了。”
三个人沉默地往教室走。走廊里有其他班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林晓舟,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搭话。林晓舟事件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课间十分钟里疯狂滋长。
回到教室时,物理课已经开始了。物理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林晓舟坐下,把包扎过的右手小心地放在桌上。陈永默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眉头会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但又很快舒展开。
整节物理课,林晓舟都在认真听讲,记笔记。他用的是左手,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偶尔右手不小心碰到桌面,他会整个人僵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写字。
陈永默看着他,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熬到下课后,刘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啊?老杨到底说啥了?”
林晓舟放下笔,看了看周围——很多同学虽然假装在做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出去说吧。”
三个人来到教学楼后面的小空地,这里平时人少,有几棵老树,树下放着几张石凳。秋天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林晓舟在石凳上坐下,陈永默和刘成坐在他对面。
“老杨没骂我,”林晓舟开口,声音很平静,“他让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就照实说了。从开学第一天李俊飞怎么找我茬,到今天他怎么堵门,怎么说话。”
“然后呢?”陈永默问。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要动手。”林晓舟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右手,“我说,我受不了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陈永默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老杨沉默了很久,”林晓舟继续说,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回到了办公室的场景里,“他说他理解我的感受,但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他说,如果每个被欺负的人都要用拳头讨公道,那学校就不是学校了。”
“那是什么?”刘成嘟囔,“忍气吞声的地方?”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继续说:“他说他会找李俊飞谈话,也会在班会上讲这件事。医药费……他说按理应该我出……”
“啥?不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刘成听完林晓舟说的事之后,对老杨心里有一万个不满。
“检讨呢?”陈永默问。
一千字。”林晓舟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散开。
刘成听到是一千字的检讨之后,兴奋的说:“怕啥,我写五百,陈永默写五百不就有了吗?”
“你……”陈永默斟酌着词句,“干的不错!”
林晓舟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谢啊。”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他。”
刘成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林晓舟,你今天可太牛了!你看见李俊飞那孙子流血的怂样没?哈哈哈哈,太解气了!你都不知道,班里多少人暗地里叫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但林晓舟的脸上没什么笑容。
“刘成,”陈永默打断他,语气有些沉。
刘成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永默,又看了看林晓舟,讪讪地闭嘴了。
“你手怎么样?”陈永默问,目光落在林晓舟包扎的右手上。
“校医说没伤到骨头,就是些皮外伤。”林晓舟活动了一下手指,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是很疼。”
“废话,你那一拳下去,我看着都疼。”刘成又忍不住插嘴,“不过你也真是,下手那么狠。第二拳我差点以为你要把他鼻梁打断。”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陈永默问,“以前没看出来。”
“我不会。”林晓舟摇头,“就是……憋急了。”
又是这三个字。憋急了。
“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林晓舟深吸了一口气说。
陈永默笑了起来说:“你是人,不是狗。”
陈永默能想象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里,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着你,让你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最后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破那个盒子。
哪怕打破的同时,自己也会受伤。
“李俊飞那边,”陈永默换了个话题,“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晓舟点头,“但是没关系。那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再打一架。”
“你还打?”刘成瞪大眼睛,“你这手……”
“那就用左手。”林晓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林晓舟,和开学时那个安静、隐忍、总是低着头的少年,已经不一样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长了出来,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带着粗糙的棱角。
“林晓舟,”陈永默斟酌着词句,“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李俊飞是欠揍。但是……下次如果还有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跟我们说?”
林晓舟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是啊,老子也上去给他一拳。”刘成拉了拉林晓舟的肩膀。
“今天,”他顿了顿,“本来想跟你们说的。但是走到门口,看见他那个样子,听见他说那些话……就控制不住了。”
“理解理解!”刘成又活跃起来,“要是我,第一周就揍他了!忍到现在,你都算能忍的了!”
陈永默没理刘成,继续看着林晓舟:“手要按时换药。晚上回去,我妈肯定要问,你……”
“我会跟阿姨说的。”林晓舟接过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预备铃响了,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三个人站起身,往回走。林晓舟走在中间,陈永默和刘成一左一右,像某种无声的护卫。
“对了,”刘成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周测,你手这样能写字吗?”
林晓舟抬起左手,握了握拳:“我用左手写。慢点,但应该可以。”
“牛逼。”刘成竖起大拇指,“单手干翻李俊飞,还能单手考试,林晓舟,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林晓舟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他说。
回到教室时,李俊飞的座位空着。听说是去的卫生所了,鼻子流血止不住。他的两个跟班也不在,可能是陪着去了。
班里气氛很微妙。没有人公开讨论这件事,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林晓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钦佩,也有不解。
徐艺艺趁老师还没来,偷偷塞给林晓舟一盒创可贴,小声说:“伤口要是再破了,用这个。”
林晓舟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林晓舟听得很认真。他用左手记笔记,速度很慢,字迹歪斜,但他一笔一画,写得极其专注。偶尔右手不小心碰到东西,他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继续。
陈永默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放学时,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李俊飞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他的鼻子塞着两团棉花,脸上贴着纱布,左眼下方有一大片瘀青,整张脸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看见林晓舟,他脚步一顿,眼神里闪过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刘成冲着李俊飞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被陈永默拉住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成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的事:“你们看见没?李俊飞那张脸,林晓舟干的不错!哈哈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林晓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那个……”陈永默开口,“晚上回去,如果我妈问起来……”
“我知道怎么说。”林晓舟打断他,“放心。”
走到岔路口,刘成要往另一条路走。他拍了拍林晓舟没受伤的左肩:“好好养伤,明天考试,干翻他们!”
林晓舟点点头:“明天见。”
刘成走了,只剩下陈永默和林晓舟两个人。他们继续沿着海边的小路走,浪声一阵阵传来,像永恒的呼吸。
走了很久,林晓舟忽然开口:“陈永默。”
“嗯?”
“今天……对不起。”
陈永默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林晓舟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还有……可能给你惹麻烦了。你是班长,我打架,你也有责任。”
陈永默停下脚步。
林晓舟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晓舟的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林晓舟,”陈永默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给我惹麻烦。李俊飞才是麻烦。你只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林晓舟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而且,”陈永默继续说,语气认真,“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没有谁给谁惹麻烦这种说法。”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林晓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陈永默重新迈开步子,“再晚回去,饭要凉了。”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像两个紧密相连的符号。
不远处,家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温暖而坚定。
而更深远的夜色正在天际线处积聚,等待吞噬最后一缕天光。但此刻,这条回家的路,这片海,这段沉默却坚实的陪伴,让林晓舟觉得,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可以走下去。
用受伤的手,用重新长出来的勇气,用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