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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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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默和刘成天真的以为,那天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已经足够震慑住李俊飞,并且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错了。

错在太高估了少年的克制,也太低估了某种恶意的顽固。有些种子一旦落地,就会自己疯长,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只靠土壤里那些看不见的养分——嫉妒、偏见、还有群体中盲目流动的戾气——就能长得枝繁叶茂。

林晓舟从那天起,整个人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大半的灵魂。他依就每天按时到校,坐在陈永默旁边,翻开课本,记笔记,交作业。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在课间望向窗外时露出片刻的松弛。现在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低垂着,没有一点精神,也看不出丝毫的生气。林晓舟会盯着课本上的某个字发很久的呆,或者干脆闭上——他趴在桌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林晓舟,去厕所吗?”刘成下课凑过来,嗓门依旧大,但语气里多了些小心翼翼。

林晓舟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行吧,那要帮你接水吗?”刘成还想劝,被陈永默用眼神制止了。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重新埋回去的后脑勺,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起林晓舟养在阳台的那盆绿植——这段时间林晓舟一直没在状态,一直忘记浇水,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原本很有活力的叶子全都耷拉下来,边缘发黄卷曲,整株植物以一种放弃挣扎的姿态向下垂坠。

现在的林晓舟,就像那盆缺水的植物。

徐艺艺也察觉到了。有次她来问数学题,站在林晓舟桌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半天,林晓舟只是点头,嗯,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桌面。最后徐艺艺咬着嘴唇走了,回头时眼里有担忧,内心里也有几分有失落。

体育课成了林晓舟唯一可以名正言顺逃离的时刻。桃老师知道他的情况,每次都会爽快地批假。于是当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喊叫,女生们在跑道边跳绳聊天时,林晓舟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那棵大榕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远处。

陈永默打球间隙总会往那边瞥一眼。榕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林晓舟坐在那片阴影里,小小的,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而李俊飞,更像是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愈发变本加厉。

他的挑衅从最初的含沙射影,逐渐升级为明目张胆的嘲讽。最初只是课间在教室里提高音量,说些“有些人啊就是命好”“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就在罗马”之类的话。后来开始指名道姓。

“哎,林晓舟,”有次收作业,李俊飞故意把一摞本子扔在林晓舟桌上,发出砰的声响,“你这字写得不行啊,考试怎么办?”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本子拢好,放在桌角。

李俊飞觉得无趣,又补了一句:“不过光字不好看也没啥大不了的,考试又不看字。”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笑声。但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那天下午,徐艺艺安排值日,被故意李俊飞逼着把他和林晓舟分到了一组。扫地的时候,李俊飞拿着扫把当高尔夫球杆,把灰尘和纸屑往林晓舟那边赶。

“不好意思啊,扫把太光滑了。”他笑嘻嘻地说。

林晓舟停下动作,握着扫把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盯着地上的灰尘看了几秒,然后继续默默扫自己的区域。

班里有女生看不下去了。一个叫杨雨婷的短发女生,性格直爽,站起来说:“李俊飞,你差不多得了,有意思吗?”李俊飞斜眼看她:“关你屁事?心疼了?”

“你!”杨雨婷气得脸通红,“你就是一直欺负别人!”

“我欺负谁了?我说什么了?”李俊飞摊手,一脸无辜,“我指名道姓了?我对谁动手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这种无赖式的辩驳,让想帮腔的人也无话可说。李俊飞像是掌握了某种技巧——他永远游走在明确的攻击和模糊的嘲讽之间,让你抓不住把柄,却又被恶心得难受。

渐渐地,班里越来越多人对李俊飞露出厌烦的表情。不仅是女生,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男生也开始疏远他。有次物理课堂小测验,李俊飞想偷看旁边同学的答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用胳膊挡住了。

“看什么看?”那男生平时挺温和,那次却语气很冲。

李俊飞愣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头。

恶意的种子在发芽时,也会释放毒素,污染整片土壤。而最先被毒害的,往往是播种的那个人自己。

但李俊飞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所有人讨厌但所有人又拿我没办法”的状态。他的小团体最初还有四五个人,后来只剩下两个最铁杆的跟班——一个叫张鹏云,是个瘦高个,总是眯着眼睛看人;另一个叫王郝,矮胖矮胖的,笑起来有股憨气,但眼神里时常闪过讨好和不安。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林晓舟继续着他的沉默。他像一个过分老旧的堤坝,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内部却已经被李俊飞这只蚂蚁所造成的无数细小的裂隙贯穿。每一次李俊飞的声音,每一个投来的眼神,每一段窃窃私语,都是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他在等待决堤的那一刻,或者,在等待自己彻底干涸。

周二,周测前一天。

语文课刚结束,老杨抱着教案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伸懒腰的,聊天的,收拾书本准备去上厕所的。

李俊飞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

“有些人啊,明天就要现原形咯。”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向后仰,椅子前腿翘起,一晃一晃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但周围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真刀真枪考一次,就知道是骡子是马了。”

张鹏云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两声。

林晓舟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他的手停在书脊上,一动不动。

刘成从后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永默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徐艺艺的座位,她去办公室帮苏老师拿东西了。

“他妈的,这个李俊飞这个……”刘成刚开口,话才说到一半。

林晓舟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他先把桌上的英语书仔细地放进桌洞,又把笔袋摆正。然后他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刺啦声。

“林晓舟?你去哪?”刘成下意识地问。

林晓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显得有些僵硬。

“我去厕所,”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你们去吗?”

说完,他迈步向前门走去。

李俊飞和他的两个跟班正堵在前门附近,几个人靠在门框上说说笑笑,像是无意地挡住了大半通道。看见林晓舟走过来,张鹏和王磊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动。

林晓舟在距离李俊飞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些。有人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李俊飞也感觉到了。他收起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站直身体,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林晓舟。

“哟,怎么了?”李俊飞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耐烦,“挡你路了?”

他说着,身体却纹丝不动。

林晓舟抬起眼睛,看向李俊飞的脸。那是一张还算周正的脸,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如果表情不是那么油腻和挑衅的话,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但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得意。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林晓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古老的鼓声从胸腔深处传来。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处搏动,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顺着食道往上涌,在喉咙口聚集,发烫。

“你说够了没有?”林晓舟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地。

李俊飞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林晓舟的反应——可能是沉默地绕道,或者是低声说“让一下”,也可能是瞪他一眼然后走开。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看见林晓舟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的、没什么情绪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吓人。瞳孔很深,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李俊飞忽然有些不安。那种不安很细微,像一根细针扎在指尖,不痛,但让人烦躁。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我问你说完了吗?”林晓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次,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所有声音——聊天的、打闹的、收拾书本的——全部消失。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教室前门。有人半站起身,有人从后排踮起脚尖。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成张着嘴,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永默。

陈永默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李俊飞脸上。

空气凝固了。

林晓舟站在那片凝固的空气中央,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浅而急促。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像是有一大群蜜蜂在颅内振翅。视野的边缘微微发黑,只有正前方李俊飞的脸是清晰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都在视野里放大。

他在犹豫。

最后的、本能的犹豫。最后的清醒。以及最后的抉择。

他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方,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陈永默和刘成身上。

陈永默依然看着他,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林晓舟读不懂,他也没心思去读懂。刘成半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一副随时要冲过来的架势。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那短暂的几秒钟,对林晓舟来说,像是被拉长成永恒。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冉静姝在船上台挥手告别的侧脸,林谦华的笑脸,暑假的时候陈永默在夕阳下的海边撒丫子跑的样子,前几天方海兰坐在他床边轻声说“问心无愧”的样子。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裂,融化,汇成一片灼热的、猩红的空白。

他转回头,看向李俊飞。

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不像电影里那些干净利落的挥拳,更像是某种迟缓的、蓄力的过程。肩膀向后拉开,手臂向后摆动,手掌握成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紧到指关节因为缺血而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苍白。

李俊飞看见了那个拳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仰,想要躲闪,但某种可笑的自尊心,或者说是对“林晓舟这种懦夫怎么可能动手”的顽固信念,让他的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拳头到了。

第一拳。

沉闷的、□□撞击□□的声音。不是“砰”,更像是“噗”,像是拳头砸进了一个装满湿沙的袋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林晓舟的拳头落在李俊飞的左脸上,偏下巴的位置。触感很奇怪——先是皮肤的温度和弹性,然后是皮下的脂肪和肌肉的阻力,最后是坚硬的颌骨。撞击的瞬间,林晓舟感觉到自己的指骨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而是扩散的、震荡的,沿着手臂的骨头一路传到肩膀。

李俊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他整个人懵了,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足足有两秒钟,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是血。鼻血。

殷红的、黏稠的血,从左侧鼻孔里流出来,滑过嘴唇,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啪嗒。

第一滴砸在教室的水泥地上,绽开成一朵小小的、不规则的花。

啪嗒。

第二滴。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有人捂住了嘴。

李俊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向林晓舟。疼痛这时才延迟地涌上来,左脸像是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发胀,鼻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你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话没说完。

接着来的是第二拳。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

林晓舟的身体像是被第一拳的反作用力激活了,某种原始的、野蛮的东西从深处涌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的腰腹发力,整个身体的力量拧成一股,顺着肩膀,灌进手臂,最后集中在拳头上。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鼻梁。

拳头破开空气,带着风声。

李俊飞想躲,但太慢了。他刚来得及抬起胳膊,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更沉闷的撞击声。

李俊飞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砰地撞在门框上。更多的血涌出来,这次是两只鼻孔都在流血,量大得吓人,瞬间染红了他的嘴唇和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的校服上。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疼痛像是炸开的烟花,从鼻梁处向四周辐射,眼睛酸胀得想要流泪,脑子里像是有个铜锣在拼命敲打。

林晓舟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拳头微微颤抖。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血丝,混合着李俊飞鼻子里的血,糊成一团黏腻的红色。

周围的同学全都呆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凝固在震惊的表情里。

林晓舟看着李俊飞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看着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看着血在浅蓝色的校服袖子上洇开大片的暗红。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一声,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右手开始剧烈地疼痛。不是皮肉伤的那种疼,而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酸涩的钝痛。那是旧伤在抗议,曾经骨折过的地方在发出警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肿了起来,皮肤紫红,血迹斑斑。整只手因为疼痛和用力过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僵硬地蜷着,一时竟无法伸直。

但他没有停下。

某种冰冷而狂暴的力量还在体内奔涌。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左手——左手也握成了拳头,虽然不如右手有力,但依然足够伤人。

第三拳,瞄准的是李俊飞那张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拳头挥到一半。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晓舟!别打了!”

是刘成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震惊、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晓舟的手腕被死死攥住,拳头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刘成。

刘成的脸离得很近,额头上有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嘴唇哆嗦着,重复道:“别打了,再打出事了!”

林晓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股支撑着他的、狂暴的力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他垂下手臂。

刘成松开了手,但还是挡在他和李俊飞之间。

这时,围观的人群才像是被解除了咒语,活了过来。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冲出了教室,显然是去叫老师了。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隔壁班的听到这个声音,也跑了过来,试图透过窗子看看发生了什么。

李俊飞的两个跟班这时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李俊飞还在流血,神智有些不清,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被张鹏云和王郝半拖半拽地往厕所方向拉去。

林晓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现在完全肿起来了,像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指关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灰尘和汗液,脏污不堪。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尖锐的,刺骨的,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感觉到的疼痛不在手上,而在更深的地方,在胸腔里,在心脏的位置。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什么,在这剧痛之中,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冰凉的清明。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老杨冲进了教室,脸色铁青。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目光扫过混乱的教室,最后定格在林晓舟身上。

“怎么回事?!”老杨的声音像炸雷。

林晓舟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刘成抢上前一步,挡在林晓舟和老杨之间,语速飞快:“老师,林晓舟他……他手受伤了,得先去处理一下。他要去厕所,先让他去吧,回来再问!”

老杨盯着刘成看了两秒,又看向林晓舟肿胀流血的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处理完立刻来我办公室!”

林晓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教室门口时,他瞥见了站在门边的陈永默。

陈永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晓舟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担忧,困惑,还有一种……近乎心痛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永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林晓舟移开视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别班的学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林晓舟穿过那些目光,像穿过一片荆棘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右手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脉搏在伤口处狂跳,像是有一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打指骨。

他走到男厕所门口。

里面传来水声和李俊飞含糊的呻吟。张鹏和王磊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清洗脸上的血,水槽里一片淡红。看见林晓舟进来,张鹏云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气氛瞬间紧绷。

林晓舟没理他,径直走向小便池。但他的余光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张鹏的动静。

“林晓舟。”张鹏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愤怒。

林晓舟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你要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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