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林晓舟推开窗户的时候，一股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窗台上那株向日葵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舒展开四五片，最顶端的那个小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暑气真的退去了。

前些天还要穿着短袖满街跑，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方海兰前两天就把薄被子翻出来了，晒了一下午太阳，晚上盖在身上，有股暖烘烘的、阳光的味道。

林晓舟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顺着气管往下，凉意一直透到肺里。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书包。

右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肿胀消了，瘀青也褪成了浅浅的黄绿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只是偶尔用力的时候，骨头深处还会有一丝隐隐的酸痛，提醒他那天发生过什么。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刘成站在讲台边上，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周围围了一圈人。徐艺艺也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时不时附和两句。

林晓舟没在意，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陈永默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早。”林晓舟说。

“早。”陈永默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林晓舟也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昨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昨天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分数，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错题。他翻到第一页，准备逐题检查——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厉害啊！”

林晓舟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刘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讲台那边蹿了过来，正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试卷。

“林晓舟！”刘成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这是多少分？！”

林晓舟低头看了看试卷右上角那个用红笔写的数字——150。

“满分啊！！”刘成一把抓起试卷，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数学满分！咱们班有人数学考了满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原本在聊秋游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这边。有人站起来，有人踮起脚，有人直接走过来。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满分？那不是全对？”

“谁？林晓舟？那个转学生？”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林晓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把试卷抢回来，但刘成已经高举着试卷，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鲜红的150分。

“怎么了怎么了？”徐艺艺也凑过来，挤进人群。她看了一眼刘成手里的试卷，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林晓舟。

林晓舟以为她也会像刘成一样咋咋呼呼，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

“林晓舟，你这么厉害啊！”她说。

那个笑容让林晓舟愣了一秒。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是真的为他高兴的那种笑。他见过这种笑——方海兰偶尔看他吃饭吃得多的时候会这样笑，陈永默在他做完某件事后会这样笑。是那种亲近的人才会露出来的笑。

可是他和徐艺艺……好像还没那么熟。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声说：“还、还好……”

“还好什么啊！”刘成把试卷拍回他桌上，“数学满分！你知道这次题有多难吗？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两个人做出来，你是一个，还有一个是……”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你旁边这个。”

陈永默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刘成的嗓门实在太大了。短短几分钟，整个年级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月底要秋游；第二，那个叫林晓舟的转学生，数学考了满分。

两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课间十分钟里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老杨坐在对面批作业，听见他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忍不住抬头问：“怎么，还在看那个成绩？”

“你看，”数学老师把成绩单递过来，“林晓舟，150分。满分。”

老杨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考得不错啊，这个小子。”

“不止这个，”数学老师指着成绩单上另外两个名字，“你看陈永默和刘成，148，149，就差一两分。这三个孩子，成绩都好得很。尤其是林晓舟，最后那道大题，全班就他和那个谁做出来了，但他的步骤最清晰，最简洁，一点废话没有。”

一旁的女老师听见了，抬起头说：“林晓舟，陈永默，刘成，他们三个玩得挺好的吧？经常看他们一起走。”

“对，”数学老师点头，“三个人成绩都好。刘成活泼点，陈永默稳重，林晓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脑子是真灵光。”

老杨听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天打架的事之后，他本来还有些担心，怕林晓舟在班里待不下去，怕那些闲言碎语继续发酵。没想到一场考试下来，这些担心全被冲淡了。

“不愧是大地方来的，”数学老师还在感慨，“这个孩子好好培养，肯定相当有前途。”

老杨没接话，只是继续批改手里的作业。但他心里在想：什么大地方小地方的，这孩子就是这孩子。关键是他自己争气。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李俊飞的脸色很不好。

从早上刘成宣布秋游消息开始，他就有种被遗忘的感觉。大家围在刘成那边，叽叽喳喳讨论要去哪里玩，要带什么东西，要分组怎么分。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他。

准确的来说，就应该是和林晓舟打架之后，开始吧。

后来林晓舟满分的事传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了。他看见那些人围在林晓舟桌子旁边，七嘴八舌地说话，看见徐艺艺对着林晓舟笑，看见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几个女生也凑过去看那张试卷。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周围空荡荡的。张鹏和王磊还在，但也只是低头玩自己的笔，不敢多说什么。

“成绩出来了吧？”李俊飞问张鹏，“你多少分？”

张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八十二。”

李俊飞没说话。他自己心里有数，也就九十多分。和林晓舟那个满分比起来，差太远了。

他想起那天林晓舟挥拳的样子，想起自己满脸是血的狼狈，想起老杨找他谈话时的眼神。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围着林晓舟的人，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刘成早就打探到了李俊飞的成绩。课间的时候，他凑到陈永默和林晓舟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李俊飞考了多少吗？”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九十。”刘成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就那样吧。”

他说完，又补充道：“反正以后跟咱们也没关系了。”

林晓舟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俊飞的方向——那个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那天之后，李俊飞再也没来招惹过他。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也会低着头快步走开。

这算是……结束了吗？

林晓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孤单。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

来和林晓舟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几个好奇的同学，过来看看那张满分的试卷。后来有人拿着自己的卷子过来，问他某道题怎么做。再后来，有人干脆端着凳子坐过来，问他整个解题思路。

林晓舟有些不太习惯。

之前的那段时间，他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不与人目光接触，习惯了在人群里保持沉默。现在忽然有这么多人围着他，问他问题，跟他说话，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林晓舟，这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林晓舟，你平时怎么学数学的啊？”

“林晓舟……”

“林晓舟…”

“林晓舟。”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晓舟有些应付不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有时候要重复两遍别人才能听清。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解释。

陈永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他看着那些人围在林晓舟旁边，看着林晓舟有些不自在却又耐心地解释，看着徐艺艺时不时插一句话，帮林晓舟挡掉一些太离谱的问题。

他在想，这样也挺好的。

之前那段日子，林晓舟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垂着头。现在，好像慢慢活过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老杨的语文课。

上课铃响之前，老杨就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请大家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刘成那个大嘴巴，早就把消息传遍了。

“三十号，下周三，学校组织秋游。”老杨推了推眼镜，“早上八点在学校门口集合，我们去望海岭。中午在那边野餐，下午三点返回。可以带零食，带水，穿舒服点的鞋。路上要注意安全，听老师安排。”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了，但老杨亲口宣布，感觉还是不一样。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讨论要带什么吃的。

“安静！安静！”老杨拍了拍讲台，但脸上也带着笑意，“别高兴太早，作业还是要做的。秋游回来就放国庆假，作业肯定不少。然后，就是期中考，放假的时候记得复习一下。”

欢呼声小了一些，但兴奋的气氛还在。老杨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让大家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林晓舟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里也有些异样的感觉。秋游？他很少参加过这种活动。在上海的时候，学校也组织春游秋游，但他那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人总是帮他请假，让他待在家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想和同学们一起出去玩。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永默。陈永默正在翻课本，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怎么了？”陈永默问。

“没什么，”林晓舟摇摇头，顿了顿，又说，“你……秋游去过吗？”

“去过几次，”陈永默说，“就是我们暑假去的那个小山头，你忘记了吗？”

林晓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回头去，继续翻课本。

放学的时候，刘成又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讨论秋游的事。

“你们说带什么吃的？我妈做的卤鸡爪可好吃了，我让我妈多做点。林晓舟你喜欢吃什么？陈永默你呢？”

陈永默想了想：“随便。”

“你呢晓舟？”刘成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