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秋游结束后,从学校回到家。吃完晚饭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本想抄几个单词。笔拿起来,练习本刚摊开,单词刚写完第一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株向日葵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起来,关掉台灯,摸黑走到床边。衣服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么直直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白天的感觉又回来了。
胸口那种闷。不是疼,不是喘不上气,就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轻轻的,但又一直存在。他想起爬山的时候,那阵突如其来的胸闷,想起自己捂着胸口的那一下,想起那颗酸酸的橘子糖。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
闷啊!
像被关在一个罐子里。
像沙丁鱼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挤着,压着,透不过气。罐头是铁的,密封的,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和无数条一模一样的鱼,挤在一起,等死。
他想起陈永默。
如果陈永默是那个拉开罐头的人呢?如果他把罐头打开,让氧气涌进来——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罐头里的鱼,早就没气了。
林晓舟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
他开始做梦。
梦的开头是一片海,就像是人类的起源也是海。
不是他每天看见的那种海——灰蓝色的,有浪,有风,有海鸥。是另一种海。静止的,无声的,像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玻璃,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浪,没有波纹,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天也是灰色的。灰得均匀,灰得平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一条细细的线,勉强把两者分开。
林晓舟站在海边。
脚下不是沙滩,是黑色的礁石。礁石很滑,长着青苔,踩上去凉飕飕的。林晓舟突然想起了石汐节的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远处传来歌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海面底下飘上来的。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简单,重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像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像一切让人想靠近的东西。带着一种温柔。
歌声越来越近。
林晓舟往海面看去。灰蒙蒙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礁石?是船?还是——
是人。
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海面上升起,礁石上坐着人影。长发,看不清脸,身体的一部分和礁石融为一体。她们在唱歌,嘴张着,但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远了,传不过来。
但林晓舟能听见。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那么远,明明应该听不见,但那歌声就像直接响在他脑子里一样,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往他灵魂深处钻。
他想后退。
腿怎么也迈不动。
他想闭眼。
眼皮也不听使唤。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礁石上的人影,听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白天那种轻轻的闷,是另一种——更沉,更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压得肋骨要裂开,压得心脏要停止,压得整个人要碎掉的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衣服好好的,皮肤好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他想叫出声。
他张嘴——
没有声音。
他拼命了地喊——
什么也喊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礁石上的人影。她们也在唱歌,他能听见她们。但她们能听见他吗?有人能听见他吗?
“有人能听见我吗?”
他抬起头,想再找那些人影。
但海面上空了。
礁石还在,人没了。只剩几块黑色的石头,孤零零地戳在灰色的海面上,像墓碑一样呆滞。
歌声依旧在继续。
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林晓舟转身,想跑。
腿还是迈不动。脚像被钉在礁石上,生根了,长死了,和这片黑色的石头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
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礁石。是船。
一条黑色的船,窄窄的,长长的,船头尖尖地翘起。他就站在船头,船身随着看不见的水流轻轻晃动。
什么时候上的船?
什么时候?
他猛地抬头。船尾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从头裹到脚。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船篙,篙子插在水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在看他。
没有眼睛,但林晓舟的感觉告诉他,他在看。
船开始移动。不是往前,是往旁边。往海的中心,往那些礁石的方向,往歌声传来的地方。
林晓舟想跳船。
腿还是动不了。
他想喊船尾那个人停下。
嗓子发不出声。
他只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从脚下流过,看着那些黑色的礁石越来越近,看着礁石上重新浮现出人影——
不是刚才那些。是新的。很多人,密密麻麻地坐在礁石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互相依偎着。她们都在唱歌,嘴一张一合,但那歌声现在听起来不再好听,而是凄厉,哀伤,像无数个失去什么东西的人在哭。
船从她们身边经过。
林晓舟看见她们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生气,像一张张白色的面具。但眼睛是活的,全都盯着他,盯着这条船上唯一站着的人。
他低头,不敢看。
船继续往前。
歌声忽然停了。
林晓舟抬起头。礁石和人影都在身后了,船已经驶进一片新的海域。这里的海水不是灰色,是黑色,浓稠的,不透光的,像墨汁,像深渊。
船尾那个人动了一下。
船篙从水里抽出来,指向一个方向。
林晓舟顺着看过去。
远处有一条河。不是海,是河,一条从黑色海面上凭空出现的河。河水是灰白色的,发着微光,和周围的黑形成刺眼的对比。河面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河上漂着东西。
是花。白色的花,一朵一朵,顺着水流慢慢漂下来。花的形状很奇怪,花瓣细长,卷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林晓舟盯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很困。
困意来得毫无道理,但无法抵抗。眼皮越来越重,腿越来越软,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慢慢蹲下去,坐在船头。
船还在往前漂。往那条河的方向,往那些白花的方向。
困意越来越浓。
他想睡。
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用力,抓得他肩膀生疼。然后是一个声音,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林晓舟。”
他猛地睁开眼睛。
船还在。河还在。花还在。
但他身后有人。
不是船尾那个黑袍人。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转过头——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
穿着夏天的衣服,短袖,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脸上带着笑,那种暑假时才会有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舟问。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陈永默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陈永默?”林晓舟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不告诉你也在!”
陈永默还是没说话。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变成一种林晓舟看不懂的表情——像难过,像担忧,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说话?”林晓舟问。
陈永默张了张嘴。
但没有声音。
他明明在说话,嘴在动,但一个字也传不过来。像隔着一层玻璃,像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整片海。
林晓舟想起白天问陈永默的话:“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想起他的回答:“我就是陈永默,怎么了?”
想起自己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不说话。是他说话了,但自己听不见。
船还在往前漂。河越来越近,花越来越多。白色的花瓣从船边漂过,伸手就能碰到。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嘴还在动。他在说什么?他在喊什么?
林晓舟拼命想听。
但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种闷的感觉重新涌上来。更重了,更沉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开了一个洞。
不是伤口,不是血。就是一个洞,从胸口正中央,一直通到后背。能看见洞里的东西——心脏在跳,一下一下,但跳得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他抬头看陈永默。
陈永默还在张嘴,还在说话。他的眼睛里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在船板上,滴在那条看不见的河里。
但他还是没有声音。
船终于驶进那条河。
河水不是水,是雾,是光,是某种摸不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白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船包围,把两个人包围。花香很浓,浓得呛人,浓得让人想吐。
林晓舟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个洞越来越大。能看见的不只是心脏,还有肺,还有骨头,还有一切支撑他活着的东西。它们都在动,都在工作,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陈永默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很用力,抓得他疼。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船往前漂。
不知漂了多久。
忽然,一只手从河底伸出来,抓住了林晓舟的脚踝。
那只手是白的,惨白的,像从来没晒过太阳。它抓得很紧,指甲嵌进皮肤里,开始往下拉。
林晓舟低头看。
河水下面有无数只手,白的,密密麻麻的,像水草一样晃动。它们在等他,在抓他,在把他往下拉。
他往下滑。
陈永默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但抓不住了。那只手也在往下滑,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指尖——
最后一刻,林晓舟抬头看他。
陈永默的嘴还在动。
他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林晓舟竖起耳朵,拼命地听——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词。
两个字。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雾,穿过花,穿过那条灰白色的河,落进他的耳朵里:
“别怕。”
林晓舟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些地方泛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阳光,是月光,淡淡的,冷冷的。
他躺在床上。
衣服没脱,被子没盖,枕头歪到一边。后背全是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跳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没有洞。好好的,皮肤光滑,心跳有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都是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喘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株向日葵上。向日葵还是那个样子,花苞鼓鼓的,没开。
他转头看向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是陈永默的房间。
很安静。没有声音。
林晓舟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然后他曲起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隔壁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