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山脚下,林晓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这座山不高,山坡上长满了松树,绿得发黑,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山风吹过来,松涛声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之间穿行。
他忽然想起暑假的时候。
那时候刚来不久,刘成说着来爬山。说是带林晓舟来认路,其实就是到处瞎逛。那一天下午,他们也是这样,沿着一条山路往上走。刘成也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座山他爬过多少次,说哪条路近哪条路远,说山顶能看到整个海湾。
那次爬的是就是这一座山,那天下午的阳光,那种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还有陈永默走在前面的背影,和现在很像。
林晓舟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人。
陈永默正抬头看着山顶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比暑假的时候瘦了一点,下巴的弧度更明显了,但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还在。
林晓舟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在前面的刘成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大,还夹杂着手势。徐艺艺走在他旁边,不时笑出声来。两个人从出发聊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陈永默注意到林晓舟慢了半步,回过头来:“走吧。”
林晓舟回过神,发现自己确实落后了,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出一段距离。他赶紧加快步子,跟上陈永默。
“哦哦。”
山路是那种被人踩出来的土路,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两旁的松树长得很高,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上。
风从松林之间穿过,带着松脂的气息。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呼呼的风声,而是沙沙的,像无数片细小的叶子在一起摩擦。它把前面那些同学的喧闹声隔开了,屏蔽了,只剩下它自己,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了一会儿,林晓舟忽然感觉胸口有点闷。
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胸腔里,不疼,但让人呼吸不太顺畅。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掌按了按胸口。
就一下。
然后他很快把手放下了。
没有人看见。
又走了几步,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一点。林晓舟放慢步子,停下来,轻轻喘了口气。
陈永默也跟着林晓舟一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晓舟。
前面的刘成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动静了,也回过头来:“咋了?”
“只是有点累。”林晓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你们先走吧。”
陈永默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刘成看看林晓舟,又看看陈永默,似乎想说什么。徐艺艺已经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林晓舟面前。
“真的没事吗?”她问,眼睛在林晓舟脸上转了一圈。
林晓舟接过糖,朝她笑了笑。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但那颗糖的包装纸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
“你们先走吧,”陈永默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不然要跟不上了。”
前面的队伍确实已经远了,那些吵闹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刘成点点头,招呼徐艺艺:“走吧走吧,让他们慢慢来。”说完,就带着徐艺艺往前走了。
林晓舟站在原地,把那颗糖的包装纸剥开。里面是一颗橙色的硬糖,圆圆的,亮亮的。他把糖扔进嘴里。
一瞬间,橘子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很浓的味道,酸酸的,不是那种熟透了的甜橘子,而是青橘子的酸,带着一点点涩。那种酸味刺激着舌头两侧,让唾液一下子涌了出来。
应该是用还没熟透的橘子做的。
林晓舟含着那颗糖,感受那股酸味慢慢变淡,变甜。他抬起头,看着陈永默。
陈永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林晓舟说,迈开步子。
陈永默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林晓舟忽然开口:“陈永默。”
“嗯?”
“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陈永默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很奇怪,”林晓舟继续说,眼睛看着脚下的路,“从开学到现在,你都不怎么说话。像是变了一个人。”
陈永默微微蹙起眉头:“我就是陈永默,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舟伸手扒拉了一下路旁的野草,叶子在他指尖滑过,凉丝丝的,“我感觉,你没有暑假那么开心。”
陈永默没说话。
“是因为这些关于我的事吗?”林晓舟问。
陈永默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否定。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脚下的路。
“你好符合你的名字。”他忽然说。
陈永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今天的林晓舟有些不一样。话多。而且说的都是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你还好吧,林晓舟?”陈永默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个动作不太明显,但还是能看见。
“嗯。”林晓舟低下头,随手扯下一片路边的叶子,用手指揉捏着。叶子被揉碎了,渗出绿色的汁液,染在他的指腹上。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旁的松树越来越密。阳光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像舞台上的追光,落在某一块石头上,某一片蕨类植物上。
林晓舟没有再说话。他含着那颗糖,感受它一点一点变小。酸味已经完全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甜。
胸口那种闷的感觉也散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听见山顶传来的喧闹声。那是先到的同学们在喊叫,在笑,声音被风送下来,断断续续的。
林晓舟和陈永默是最后到达山顶的。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边缘长着几棵老松树,歪歪扭扭的,像被海风吹成了那个形状。草地上已经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同学,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围成一圈在吃东西。
刘成远远地看见他们,使劲挥手:“这儿!这儿!”
他和徐艺艺还有几个同学已经占了一块地方,铺了几张报纸,上面摆满了各种零食。刘成正拿着一块饼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陈永默找了一棵靠边的老松树,把背包放在树根旁边。他在树的一侧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直。
林晓舟走到树的另一侧,也靠着树干坐下来。
两人背靠着同一棵树,背对着背。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涛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海的味道。林晓舟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他能感觉到陈永默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很规律,从树干传导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你要吃东西吗?”林晓舟问。
“不要。”
陈永默从包里掏出方海兰准备的水果盒,掀开盖子。里面是洗好的葡萄,紫黑色的,圆滚滚的,上面还挂着水珠。他捡了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葡萄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林晓舟靠在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斑在他的眼皮上跳跃,透过薄薄的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光包围了,被上帝选中了。
橘子糖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林晓舟闭着眼,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明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树干,能感觉到树干的粗糙,能感觉到风从脸上拂过,但同时又感觉自己正在往上飘。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慢慢地,轻轻地,飘向高处。
他看见自己靠在树上的样子。闭着眼,脸微微仰着,阳光落在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旁边的陈永默正在吃葡萄,动作很慢,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他看见刘成和徐艺艺在远处打闹,刘成追着徐艺艺跑,徐艺艺边跑边笑,笑声飘过来,被风吹散了。
他看见整个山顶,看见那些散落的同学,像是无垠海面上的孤岛。看见远处的大海。海是蓝灰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在一起。有几艘船在海面上,很小,像几片叶子。
然后,那些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规律的心跳声。咚,咚,咚。
后背传来的温度。暖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
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种味道他每天都能闻到,在陈永默的衣服上,在他自己的衣服上,在方海兰洗过的每一件衣物上。很普通的味道,但此刻却让他觉得踏实。
林晓舟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动了位置。他不是靠在树上,而是靠在陈永默的后背上。两个人的后背贴着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在的,厚重的,有重量的存在感。
林晓舟没有动。他就那样靠着,听着陈永默的心跳,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你不累吗?”
陈永默正在嚼葡萄,听见他的话,停下动作。
“还行。”他说,“你累了吗?”
“不累。”林晓舟说,伸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才这么一点路。”
陈永默没说话,但林晓舟感觉到他的后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换了个姿势。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刘成和徐艺艺端着吃的走过来了。刘成手里拿着半包饼干,边走边往嘴里塞。徐艺艺拿着几颗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你怎么不吃东西?”刘成蹲下来,看着陈永默。他嘴里还嚼着饼干,说话含含糊糊的。
陈永默把装着葡萄的盒子往刘成面前递了递。
刘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陈永默手一缩,把盒子收了回去。
“你还真吃?”陈永默挑着眉看他。
刘成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诶,陈永默,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今天就小气一次。”陈永默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行行行,我不吃你的。”刘成站起来,挪到树的那一边,在林晓舟旁边坐下,“我去找林晓舟。”
林晓舟已经从陈永默背上离开了,坐直身子。
刘成凑过来,一脸神秘:“林晓舟,你玩不玩脑筋急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