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问题。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玩。”
陈永默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他们。他知道刘成要问什么。那个问题,刘成从初中问到现在,见人就问,已经问烂了。
“你知道狐狸为什么站不起来吗?”刘成问完,一脸“我就知道你答不出来”的表情,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徐艺艺。徐艺艺也摇摇头,一脸茫然。
他又看向陈永默。陈永默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眼睛里全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光。
“行吧,”林晓舟认输,“我认输。答案是什么?”
他说完,伸手从陈永默手里的盒子里挑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很多。
刘成清清嗓子,摆出一副要宣布重大消息的样子:“来来来,我来揭晓答案。那就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等所有人都看着他。
“因为——”他又顿了顿,“狐狸狡猾啊!”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徐艺艺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狐狸狡猾?狐狸脚滑?”
“对!”刘成得意洋洋,“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所以要多看点书。”
“刘成,”徐艺艺哭笑不得,“你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哎,这个我就不告诉你们了。”刘成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小气!”徐艺艺说。
“我今天就小气一次,”刘成学着陈永默刚才的语气,“我平时够大方的吧?”
“你平时也不大方啊?”徐艺艺反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刘成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徐艺艺被他逗得直笑。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林晓舟问:“怎么样,这个答案?”
林晓舟含着葡萄,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刘成和徐艺艺打闹的样子,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觉得心情变得很轻。
“好好笑。”他说。他确实佩服刘成。这种脑子,这种随时随地能让人笑的本事,他学不来。
陈永默把那个答案又念了一遍:“狐狸脚滑。”
他念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脚滑”两个字,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低的,闷闷的,但又是真实的。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
林晓舟看着他。
陈永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平时那种沉稳的、有点老成的样子会消失,变成另外一个人。
林晓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也被感染了。他看着陈永默笑的样子,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然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
“有这么好笑吗?”他问,但自己也在笑。
陈永默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他的肩膀在抖,手里的葡萄盒子也跟着抖,里面的葡萄滚来滚去。
刘成听见他们的笑声,转过头来:“哎,你们终于笑了!我就说我的笑话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冷吧。”徐艺艺在旁边补了一句。
“冷也是第一!”
几个人笑成一团。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很久很久。
午饭过后,太阳已经偏西。
老杨吹了哨子,招呼大家集合。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把垃圾装进袋子里,把没吃完的零食塞回背包。草地上留下一圈圈被压过的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风吹平。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也更滑。松针铺成的路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却很陡,要抓着路边的树枝才能稳住身体。
林晓舟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就跟在陈永默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胸口那种闷的感觉没有再出现,他走得很稳。
刘成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们说话:“等会儿回去路上,你们说会不会堵车?”
“今天又不是节假日,”徐艺艺说,“堵什么车?我们是走路来的。”
“那可不一定,”刘成说,“万一前面出车祸了呢?万有车坏在半路了呢?”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徐艺艺瞪他。
“我这是有备无患。”
“你走路和堵车有什么关系,又不影响你。”
刘成认输的点了点头,表示:“你赢了。我不和你争。”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声音在山路上回荡,惊起路边草丛里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林晓舟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包装纸——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纸,印着橙色的橘子图案。他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包装纸展开,对着天空看。
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纸,把一切都染成了橙色。天空变成橙色的,松树变成橙色的,走在前面的陈永默也变成了橙色的。
林晓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装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
同学们陆续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还是来时的顺序,林晓舟靠里面,陈永默在旁边。刘成和徐艺艺走在他们前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步履不停,周围景色以龟速向后移动。先是那片松林,然后是田野,最后是熟悉的街道。
林晓舟看着四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的脸上。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爬山时的闷,想起那颗酸酸的橘子糖,想起靠在陈永默背上时听到的心跳,想起那个“狐狸狡猾”的笑话,想起几个人笑成一团的样子。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队伍在学校门口停下。同学们陆续分开,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方向走。刘成和徐艺艺跟他们道别,往另一条路走了。
只剩下陈永默和林晓舟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海边小路,慢慢往家走。
夕阳已经把海染成了金红色。浪声一阵一阵的,节奏平稳。几只海鸟在天边盘旋,叫声远远地飘过来。
“你今天开心吗?”陈永默忽然问。
林晓舟想了想,点点头:“嗯。”
陈永默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林晓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今天问他的那些话——“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没有暑假那么开心。”
他现在想想,那些问题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陈永默还是陈永默。他还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还是那个会默默等自己走上来的人,还是那个会靠在树上慢慢吃葡萄的人。
只是自己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那个挥拳的下午,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
林晓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家,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看着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
方海兰应该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陈建平应该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画眉鸟应该还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等着他们回来喂食。
林晓舟深吸一口气,闻到海的味道,闻到炊烟的味道,闻到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陈永默点点头,跟他一起推开院门。
院子里,画眉鸟看见他们,欢快地叫起来。阿斑从角落里钻出来,蹭了蹭林晓舟的裤脚,又蹭了蹭陈永默的裤脚,然后躺在地上,翻出肚皮。
林晓舟蹲下来,摸了摸阿斑的脑袋。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方海兰的说话声,还有陈建平偶尔的应答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把院子的一角照得亮亮的。
林晓舟站起来,跟着陈永默走进屋里。
堂屋的灯已经拉亮了,方桌上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方海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好。”陈永默应道。
林晓舟也点了点头。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然后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株向日葵又长高了一点。那个花苞更鼓了,鼓得快要裂开,能看见里面隐约的黄色。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
硬硬的,满满的,藏着什么。
它会长大,会开花,会向着太阳的方向。
就像他一样。
林晓舟站在窗前,看着那朵即将开放的花苞。窗外的夕阳已经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海浪声远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
“林晓舟——”方海兰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花苞,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堂屋里,陈永默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方海兰正在盛汤,陈建平在摆筷子。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让人安心。
林晓舟在陈永默旁边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的菜怎么样?”方海兰问,“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怕你们爬山饿了。”
“好吃。”林晓舟说。
方海兰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饭桌上的灯光暖暖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晓舟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普通的家常菜,但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他想,也许这就是家吧。不是出生的地方,不是长大的地方,而是有人等着你吃饭的地方,有人会问你“今天开心吗”的地方,有人在黑暗中为你亮着灯的地方。
夜晚,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
窗台上,那朵向日葵正在夜色里悄悄积蓄着力量,等待明天的太阳。
林晓舟躺在床上,他在回忆白天的那阵胸口发闷的感觉。闷的像是被关在了一个罐子里,自己像是挤在沙丁鱼罐头里的一条沙丁鱼。等陈永默拉开那个罐子,氧气涌进罐头里面的时候,那些沙丁鱼早已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