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后的那五天里,沉浪镇的上空时不时会飘下几滴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散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凉凉的,要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湿。有时候下一阵就停,停半天又下一阵。天一直阴着,云压得低低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熬到了十月二十七日。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半个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味道,潮潮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林晓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夕阳照亮的云。阿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悠闲地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甩一下。
门被推开了。
陈永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你站这儿干嘛?”他问。
“看看天,思考一下人生。”林晓舟说。
陈永默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橘红色的云。然后他低下头,快步往屋里走。
“我先回屋了。”他说。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晚饭依旧是冉静姝做的。平平常常的家常菜。林晓舟他们一家人吃饭的速度都很慢,冉静姝和方海兰一个样都喜欢一边吃一边念叨。
陈永默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墙上的钟瞟一眼。
林晓舟慢慢的吃着饭,没注意到陈永默。
吃完饭,陈永默抢着洗碗。冉静姝看陈永默的一直来帮忙样子,就让他洗了。冉静姝看着陈永默的背影笑着去里屋织毛衣了。林晓舟坐在客厅里,翻开一本书,但看不进去。他总觉得今天陈永默怪怪的。
洗完碗,陈永默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晓舟旁边。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
林晓舟抬起头看他。
陈永默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说:“晚上我能去你屋里坐坐吗?”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啊。”
陈永默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了。但他想不出是什么事,就继续低头看书。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八点,九点,十点。
出去走散步的林谦华也回来了。
冉静姝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了。她叮嘱了两句“别熬太晚”“明天还要上学”,就进了卧室。
堂屋里只剩下林晓舟一个人。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得多,带着海的味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照得亮亮的。阿斑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永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下午的塑料袋。他走到林晓舟旁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什么?”林晓舟问。
“给你的礼物。”陈永默说,语气里有一点不自然。
林晓舟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盒子,包装纸上印着“大白兔”三个字,还有那只熟悉的兔子图案。
“奶糖?”他抬起头,看着陈永默。
陈永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晓舟看着那盒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过年,家里总会买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他一颗一颗地吃,能吃好几天。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
“你怎么突然买这个?”他问。
陈永默还是没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快回去了,有点冷了。”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林晓舟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盒糖。
两人进了林晓舟的房间。陈永默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林晓舟在书桌前坐下,把那盒糖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式闹钟的滴答声。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陈永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陈永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你怎么了?”林晓舟问。
“没什么。”陈永默说。
“那你——”
“你别问。”陈永默打断他。
林晓舟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陈永默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盒糖拿起来,拆开,从里面掏出两颗,一颗递给林晓舟,一颗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林晓舟也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
奶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甜甜的,软软的。他嚼了嚼,那种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东西。
陈永默嚼着糖,又坐回床边。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林晓舟。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买这个?”他问。
林晓舟想了想,说:“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晓舟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往上扬了扬。
“你这个人,”陈永默说,“有时候真的很……”
他没说完,又低下头去。
林晓舟等着陈永默把话说完。但陈永默没有接着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儿待着。”
“好啊,欢迎!”
林晓舟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陈永默的表情很平静,除了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啊。”林晓舟说。
陈永默没再说话。他往后一倒,躺在林晓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晓舟也转回去,面对着书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着。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手在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闹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晓舟画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陈永默在看他。他转过头,发现陈永默正侧躺着,看着他。
“你画什么呢?”陈永默问。
林晓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
陈永默坐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张纸。
林晓舟有些不好意思,本想把纸藏起来。谁知道陈永默眼疾手快已经伸手拿过去了。
他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仔细看着。那些线条很乱,很潦草,但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躺着的人形,头微微侧着,一只手放在胸口。
“这是我?”陈永默问。
林晓舟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画得不好。”
陈永默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怎么这么潦草?不像我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林晓舟侧着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也笑了:“你看不出来吗?”
陈永默把那张画举过头顶,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模糊了,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是他认识的。
“大画家,”他说,“画的太传神了,把我的灵魂都画出来了。”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我收下了,”他说,“大画家的成名作。”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的什么灵魂?”
陈永默翘起二郎腿,靠在墙上,一脸正经地说:“当然是放荡不羁的,自由的灵魂。”
林晓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他想起暑假的时候,陈永默也是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整个人都活起来。后来开学了,那些光就慢慢藏起来了。但现在,它们又出来了。
“你到时候发达了,可别忘了我。”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脸说。
林晓舟做个了抱拳的动作:“当然,苟富贵,勿相忘。你也别忘了我。”
“你去买条船,当船长吧。”林晓舟话锋一转说。
“为啥?”陈永默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你不羁的灵魂呗。”林晓舟笑了起来。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我,你,刘成,我们三个凑钱吧。这样每个人就可以轮着当船长。”
他坐直身子,看着林晓舟,又补充道:“还是你要当大副?”
林晓舟想了想那个画面——陈永默站在船头,迎着海风,像个真正的船长。刘成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着什么。自己站在旁边,拿着相机拍照。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海上。这个机会留给你们两个。”
“那你还是要出钱。”陈永默装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林晓舟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没办法:“行行行,我出钱。”
“这还差不多。”陈永默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后一倒,躺回床上。
林晓舟转回去,面对着书桌。他伸手扒了扒窗台上那株向日葵的叶子。向日葵早在没有人注意的瞬间也开败了,花瓣落尽,只剩下中间那个深褐色的花盘,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黑色的种子。
“你之后和刘成,”他说,“你们两个可以开着船去北海捕鱼。”
陈永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那你不去吗?”
“我就在岸上等你们。”林晓舟说。
陈永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这样太亏了。我们让你出百分之二十吧,就不要百分之三十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俩倒是不客气。”
“那当然,”陈永默说,“船长要有船长的气派。”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刘成,聊徐艺艺,聊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陈永默说起刘成上次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到的糗事,笑得停不下来。林晓舟听着他说,偶尔插一句,偶尔也跟着笑。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闹钟的滴答声一直没有停。
聊着聊着,陈永默忽然安静下来。
林晓舟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林晓舟问。
陈永默没回答。他坐起来,看着林晓舟,忽然问:“你今年是不是十七岁?”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
陈永默扒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我还以为你十八了。”
“我比你们两个船长小,”林晓舟笑着说,“可以了吧。”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放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一脸严肃地说:“那我任命你为船员。”
林晓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差点笑出来。他强忍着笑意,问:“可以了吧?”
陈永默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又躺回床上。
林晓舟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陈永默——有些幼稚,像个孩子一样。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孩子,十七岁的,十六岁的,还没长大的孩子。但平时陈永默总是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忽然想,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闹钟的滴答声。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陈永默,他好像没见过。
不是平时那个沉默的、稳重的、话不多的陈永默。是另一个——会开玩笑,会装严肃,会盯着他看很久的陈永默。
他想起暑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陈永默,就是这样的。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只是藏起来了。
林晓舟转回头,面对着书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着。这一次他画得比刚才认真一点,但还是潦草。
闹钟的指针慢慢移动。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永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快十二点了。”
林晓舟看了一眼闹钟。十一点五十八分。
陈永默坐起来,看着他。他也看着陈永默。
闹钟的指针在走,一格一格,慢得像故意在拖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永默闭上眼睛。林晓舟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他猛地坐起来,看着林晓舟。
林晓舟被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
陈永默看着他,笑了起来。那个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祝你生日快乐,林晓舟。”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恭喜你十七岁了。”
林晓舟愣住了。
他看着陈永默,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原来他从下午就开始等,一直等到现在。
原来那盒糖,是他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
林晓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永默的耳朵里。
陈永默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