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陈永默就发现方海兰脸上挂起极为少见的忧愁。林晓舟发现今天的饭桌上有着从未感受过的压抑，这种氛围随着方海兰开口，被拨开了一些。

“陈永默，我明天和你爸有事要回你外婆家一趟，大概四五天吧，这几天你们自己做饭或者去学校食堂买点吃的吧。”方海兰说完把钱分别递给了陈永默和林晓舟。方海兰给两人的钱，够他们一天吃四顿了。

“或者你们去我们单位的食堂里吃。”陈建平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说。

“到时候看看。”陈永默婉拒了陈建平的提议。

“出什么事了吗？”陈永默看着方海兰的眼睛问。

“就是你姨她家出了点事，你外婆非要让我们回去。”方海兰说起这件事，就来气。她勉勉强强的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就没再吃了。

“你说不是吗？烦的很。”方海兰看着陈建平问。

“我也是说，和我们家也没什么关系，我去们也就是凑个人数。”听着陈建平的语气，陈永默送了一口气，和自己家没什么多大的关系那就随他去了。

“陈永默他外婆也是，一直让我们回去，真是的。”方海兰平常都很抱怨这些事，但今天方海兰还是絮絮叨叨的说了半个小时才消停。

林晓舟没怎么注意方海兰说了什么。这样也好，省得去八卦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和陈永默有两个选择，去学校里面吃饭，或者自己做饭。林晓舟更倾向于前者。

睡觉前方海兰看了一眼厨房里的菜，都是些不容易坏的菜，加上也快冬天了，不管家里面这两个小孩胃口在怎么大，也够吃到自己和陈建平回来。方海兰和林晓舟，陈永默专门交代了，让他们想吃什么自己弄，要吃啥去买。“厨房里也有菜，我把渔具店里的菜也拿回来了。你们想吃啥自己去买。”

“还有别去烟啊酒啊这些，知道吗？”方海兰特意强调了这个事。不知道她是又听说了什么。

“还有要买书那些，钱够不够？”方海兰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就被陈永默打断了。

“不用不用，你们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了。”

“行吧，你们早点睡，明天我和你爸要早早的出去。”方海兰睡之前也是一直在交代这些事。

“他们两个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我们以前比他们还小，家里人都没这么关心……”陈建平看着电视说到。

“都不是一个时代的小孩，你也是很放心啊。”方海兰看着陈建平阴阳道。

“我不说了不说了，早点休息吧。”陈建平不敢惹方海兰，省得晚上又要接着唠叨家里那点事了。

陈永默躺在床上，在想明天要吃些什么。食堂吗？还是啥？问问隔壁那个人吧。

“咚咚咚”陈永默敲了敲墙壁。

“怎么了？”林晓舟停下正在写字的手。

“喂，林晓舟，你明天要吃啥。”

“不是才吃完饭吗？”林晓舟还以为陈永默要和自己说什么大事。

“你要吃食堂吗？”陈永默在试探。“如果，你不吃，我可以回来煮，那样就可以省钱了，怎么样。”

林晓舟有些犹豫了：“你会做饭？”

“当然啊！我又不是才会洗碗。”陈永默感觉自己被质疑了 。

“行啊，我们可以中午回来吃，下午去食堂。怎么样。”

陈永默本来想着下午也回来的，但是又有些他担心太浪费时间，所以就答应了林晓舟的提议。

“可以。”说完陈永默转头就开始计算自己可以剩下来多少钱。一想到可以剩下来的数目比较可观，陈永默一直激动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林晓舟也没啥可以激动的他主要是有些担心，明天的午饭。

“总不能所有人都比自己差吧。”林晓舟在睡前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句，就睡了。

林晓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眼皮也有点沉——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陈永默敲了墙，问他明天吃什么，然后他回了一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揉了揉眼睛，下床，轻轻推开门。

卫生间里，陈永默正站在水龙头旁边洗脸。他把整个脸埋进水里，然后猛地抬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四溅。阳光透过浴室里的玻璃停在他的脸上，水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晓舟打了个哈欠，走过去。

“你起这么早啊。”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永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你起得太晚了。你知道吗？”

林晓舟没说话，又打了个哈欠。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扑。水有点凉，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林晓舟在旁边擦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去找我妈——他们在家。”

陈永默愣了一下，虽然语气里带着几丝疑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问：“为什么？”

“这样我们两个就可以省更多的钱，不是吗？”林晓舟把脸上的水抹干净，“中午我们两个先吃吧，毕竟都说好

。吃完了我再去和我妈他们说。”

话还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林晓舟？你起床了吗？”是冉静姝的声音。

林晓舟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冉静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我起了。”林晓舟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两个啊。”冉静姝说着，目光越过林晓舟，往客厅里看。陈永默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毛巾，看着这边。

冉静姝笑了：“陈永默，你动作这么快！就洗好脸了。”

陈永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今天起得早。”

“这几天你妈妈他们不在家，”冉静姝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商量，“你就和林晓舟来我们家吃。怎么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你们不想在家里吃，就和我说。想吃什么也跟我说。”

陈永默内心有些失落，昨天白白计划那么好。陈永默转头看了林晓舟一眼，又看向冉静姝，把情绪藏了起来。点了点头：“好。”

冉静姝满意地笑了：“那今天中午就先来家里吃。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学校吧。”

“妈，陈永默我们两个说好了，中午我们两要去食堂吃。”林晓舟不想让陈永默失望。

“晓舟，你们下午再去吧。”冉静姝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藏着的事一下子浮到了脸上。

陈永默感觉气氛有些僵，他拍了拍林晓舟说：“我们之后再去吧。”

林晓舟抿着嘴看了一眼陈永默，没有说话。无声的赞同了陈永默的提议。

冉静姝见两个人都达成一致，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转身要走，但又回过头：“我就在外面等你们。”

陈永默快步走回屋里。林晓舟跟进去，看见他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鸡蛋煮好了，不用从凉水里过一下，拿在手里还带着些许温热。

陈永默把鸡蛋递给林晓舟：“喏，给你的。”

林晓舟接过鸡蛋，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鸡蛋壳光滑，温热，透过蛋壳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你起这么早，原来是去煮鸡蛋了。”他说。

“起得早，我就顺手煮了。”陈永默已经开始剥自己的那个了。

两个人收拾好，推开门出去。冉静姝果然还在外面等着，站在路口，正和路过的人打招呼。看见他们出来，她迎上来。

“你们要不要吃早点？”她问，没注意到两人手里的鸡蛋。

林晓舟举起鸡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们吃这个。”

冉静姝看了一眼，又看向陈永默。陈永默正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陈永默煮的吗？”冉静姝笑着问。

陈永默点了点头，继续嚼。

“你们吃这个能饱吗？要不要买点其他的？”冉静姝问。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冉静姝也不勉强：“那好，就中午回来吃。你们快去上学，我要去买点菜。”

她转身要走另一条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拜拜。”

林晓舟也挥了挥手，没说话。

冉静姝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陈永默拍了拍手，把粘在手指上的蛋黄屑拍掉。他看着冉静姝消失的方向，有些困惑地说：“我妈怎么没告诉我们两个？”

林晓舟没接话。两个人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高，但很亮。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晓舟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天很蓝。那种蓝不是夏天的蓝，是秋天的蓝，澄澈，干净，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一直洗到透亮。蓝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蓝。

学校门口立着两根水泥电线杆，灰白色的，有些年头了。杆子上缠着复杂的电线，横七竖八，在高空交错在一起。绝缘子是瓷的，白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杆子下面立着一个绿色的变压器，方方正正的，漆已经有些斑驳。旁边是一个银灰色的配电箱，箱门上锈迹斑斑，贴着一张红色的警示牌，上面写着“有电危险”四个字。

电线杆旁边是一堵水泥矮墙，墙上靠着旧木梯。木梯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已经发黑，踩过的地方被磨得光滑。矮墙顶上的红砖裸露着，有些已经裂了，缝隙里长出一小撮枯黄的草。

矮墙后面，爬满了栅栏。翠绿的藤蔓缠缠绕绕，密密地铺成一片。藤蔓间开着橙红色的花，一簇一簇的，热热闹闹。那花形状像小喇叭，又像炮仗，一串串挂在枝头，开得很是热烈。

栅栏旁边长着一丛芦荻草，高高的，比人还高。草叶细长，已经有些发黄，顶上抽出白色的芦花，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墙上、地上、栅栏上投下利落的阴影，一条一条，一块一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一切都那么安静。电线杆静静地立着，变压器静静地蹲着，藤蔓静静地爬着，芦花静静地晃着。阳光静静地照着，把所有的静都照得发亮。

林晓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真好。

“走啊。”陈永默在前面喊他。

林晓舟回过神，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