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虎年十月二十三日霜降

林晓舟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由于是冬天的缘故，天亮的一天比一天晚。晨光萎靡地从东边的海面漫过来，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洗过很多次的旧纱布。空气里有一股凉意，钻进袖口，贴着皮肤，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今天出期中考的成绩。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进去，一直透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陈永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他递给林晓舟一个，自己咬了一口，边嚼边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早起的人家开门的声音。

林晓舟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油脂渗进面皮里，咸香咸香的。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紧张吗？”陈永默问。

林晓舟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

“真的假的？”

“真的。”林晓舟说，“考都考完了，紧张有什么用。”

“再说，又不是高考。”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对着镜子刷牙时看见的那两个黑眼圈。林晓舟说不紧张，他信。但自己紧张，也是真的。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闹翻了。

刘成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他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一张纸，举得高高的，像带着食物归巢的麻雀妈妈，刘成嘴里喊着：“别挤别挤，你们一个一个来！”

林晓舟看了一眼，没过去。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语文书，翻开。

陈永默在他旁边坐下，也拿出书。但他的眼睛一直往刘成那边瞟。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他问。

林晓舟翻了一页书：“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可以……”陈永默看着那堆吵闹的人，“考个第一？”

林晓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刘成是第一。”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认真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林晓舟笑了，“我没看过成绩单，我肯定不知道。”

陈永默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尴尬。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嘴里嘟囔着：“我真信了。”

“你不是也在逗我玩？”林晓舟说，“你说我考第一，不也是瞎猜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那个本事。”

“你不也有吗？”林晓舟说。

陈永默被问住了。他想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但又觉得这个解释太苍白。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不说了。”

林晓舟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再说，”他压低声音，“刘成考第一不好吗？”

陈永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别的，就是单纯的疑问。

“当然好啊，”陈永默说，“谁考第一都好。”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急，像是在辩解什么。他移开目光，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晓舟没再说话。他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

早读的预备铃响了。

刘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他往四周看了看，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往教室门口溜。

“陈永默！”他扯着嗓子喊，“那个老师来了，就说我去厕所了！听到了没？”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那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晓舟也看见了。他看着刘成消失在门口，眼里满是佩服：“刘成胆子这么大？”

“他初中就这样。”陈永默说，“胆子大，脸皮厚，什么都敢干。”

“那成绩单呢？”

“肯定是从办公室偷的。”陈永默叹了口气，“等会儿肯定要挨骂。”

林晓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早读开始了。语文老师走进来，让大家把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课，之后就让他们自己读。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响起，盖住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刘成的位置空着。

林晓舟读着书，眼睛偶尔往那边瞟一眼。那位置空空的，桌面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这个座位的主人目前暂停营业。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成从后门溜进来。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陈永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成冲他挤了挤眼睛，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林晓舟用余光看见了，心里更佩服了。

早读的后半段，刘成一直想说话。他戳了戳陈永默的后背，陈永默没理。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喊：“林晓舟？林晓舟？林晓舟！”

林晓舟没回头。

他又喊陈永默：“陈永默！陈永默？”

陈永默也没理。

“不是？”刘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们两个怎么读这么认真？”

“快读你的书去。”陈永默头也不回地说。

刘成撇了撇嘴，终于安静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刘成就蹿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陈永默前面的空位上——那是徐艺艺的座位，她还没回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两个人。

“诶诶诶，别走，听我说。”他一脸神秘，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晓舟把课本塞进桌洞里，看着他：“怎么样？”

刘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个成绩你们不用去看了，”他说，慢悠悠的，“我早就帮你们看好了。”

陈永默皱起眉头：“刘成，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说书的？”

“林晓舟，”刘成看着他，故意拖长声音，“你这次是不是失误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什么失误？”

“失误让了陈永默几分啊。”刘成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陈永默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好。”刘成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给你们揭晓——”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的表情。

“那就是——”他又顿了顿。

陈永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就是我在你们后面，”刘成终于说出来，“第三。我觉得还是很不错的。”

他看了看林晓舟：“林晓舟，你第二。”

又看了看陈永默：“陈永默，你运气太好了吧，还坐到第一的位置了。”

陈永默愣住了。

他看着刘成，刘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又看了看林晓舟，林晓舟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我选择题都是蒙的。”陈永默说。

“真蒙假蒙？”林晓舟问。

“真的啊，”陈永默说，“不然就是林晓舟给我抄的。”

刘成一听这个，立马转向林晓舟：“你给陈永默抄了？”

林晓舟点了点头：“对啊，他平时还给我抄作业，我就还个人情。”

刘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两个太狼狈为奸了！”他喊起来，“还不给我抄！”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的表情更夸张，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林晓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慌。他连忙摆手：“诶诶诶，我们乱说的。”

刘成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乱说的。”林晓舟又说了一遍，语气急了点，“没抄，真没抄。”

刘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林晓舟，对陈永默说：“林晓舟，你别急啊。”

陈永默也笑了。

林晓舟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刘成那张笑得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陈永默脸上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明白过来——

被骗了。

“我知道啊，”刘成笑够了，抹了抹眼角，“你们两个不会觉得我真信了吧？”

林晓舟没说话。

“我告诉你们，”刘成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太不简单了。一唱一和的，我差点就信了。”

“你自己要相信的，”陈永默说，“和我们倒没有关系。”

“我没信。”刘成挑了挑眉，“倒是有人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晓舟身上。陈永默的目光也跟着落过来。

林晓舟被两个人盯着，脸有些发烫。

“所以被骗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他问。

“对啊。”刘成和陈永默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好骗？”刘成问。

林晓舟想了想，说：“这是信任的表现。”

刘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脸正经地说：“行行行，好兄弟互相信任。”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徐艺艺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