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午饭之后,冉静姝和林谦华打算去医院里买一点药,补充一下那个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那个医药箱林晓舟从小看到大,一个白色的铁皮箱子,边角已经磕得坑坑洼洼,盖子上的十字标志在岁月里褪成了淡淡的粉色。里面装着绷带、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些林晓舟叫不出名字的药瓶。每次出海,冉静姝都会把它塞进行李里。
林晓舟心里的担心被冉静姝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担心不用写在脸上,是悄悄躲藏在眼眸深处的——他的目光就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冉静姝在船上被送别过很多次,见过很多人眼里的这种光,她能很迅速的分辨出来。
她笑着伸出手,摸了摸林晓舟纤细的手。那只手比刚来的时候粗糙了一些,指腹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手腕上的皮肤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被沉浪镇的太阳晒出了浅浅的印记,又像是一道淡淡的年轮。
“我和你爸没事,”冉静姝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很稳当,“我们去医院买点药,等后面出海了,就没那么方便了。”
她的手指在林晓舟的手心里停留了一会儿。她清楚地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点,也许是走热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林晓舟的手啊,胳膊啊,这些地方,比刚来的时候颜色更深了一些。刚来的时候,他的手白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现在不一样了,那层白色下面多了一层浅浅的麦色,像是被阳光轻轻吻过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觉得,这孩子在这里,是活着的,是太阳底下慢慢生长起来的,在漫漫的长大。
“你们俩去玩吧,”冉静姝松开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还是来这里吃饭。”
她说完,就和林谦华往医院那边走去。林谦华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那个白色的布袋子,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追赶什么。走出几步,冉静姝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们快去玩吧。”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虽然有那么一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晓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林谦华的肩膀比上次见回来的时候又宽了一些?还是衣服穿多了?他看不出来。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里矮了一点。
“走吧。”陈永默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晓舟回过神来。
“我们去哪?”陈永默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零零散散的人问。县城的午后和早晨不一样。早晨是赶路的节奏,每个人都在往前冲。午后不一样了,太阳把一切都晒软了,人也软了,步子也慢了,连自行车铃铛都响得有气无力的。几个穿着短袖的学生骑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后座上夹着画板,大概是去上什么兴趣班。
林晓舟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他用指腹擦了一下,说:“我们先随便逛逛,等后面就知道要去哪玩了,怎么样?”
“那就出发!”
两人和早上一样,兴致勃勃地走在路上。说是兴致勃勃,其实步子已经慢下来了。五月的太阳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还没到夏天最毒的时候,但晒在背上,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沉甸甸的重量。路面被晒得发白,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像是踩在一块刚熄火的铁板上。
路过卖冰棒的小铺子的时候,林晓舟窜了进去。那是一个很小的铺子,就是一个窗口,窗口上贴着红色的字:“冰棒、汽水、冷饮”。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冰柜上面盖着一床厚棉被,白色的,有些脏了,边角发黄。林晓舟掀开棉被,冷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脸。
他买了两支绿色的冰棒,递了一只给陈永默。冰棒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硬邦邦的,冒着白气,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谢谢你,有钱人。”陈永默接过冰棒,仰头看了一眼白花花的太阳,眯了眯眼睛,然后就把冰棍塞进了嘴里。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竟然是苹果味的,我还以为是绿豆的。”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青苹果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混着冰凉的冷气,从口腔里溢出来。
“好吃吧。”林晓舟用牙齿咬了一小块冰下来,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冰很硬,硌得牙有些酸,但那种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我也觉得。”陈永默的注意力都在这支苹果味的冰棍上,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支绿色的冰棒,像是在研究什么。阳光照在冰棒上,半透明的绿色里能看见细小的冰晶,一闪一闪的。
“我们找个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吧,我走不动了。”林晓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颊泛着潮色,红扑扑的,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馒头。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胸口一起一伏的。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五月的阳光下发着光,白皙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发烧了一样,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陈永默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我记得这边有个福利院的,里面可以进去,我们去那。”
“行。你快带路。”林晓舟催促着,已经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剩头顶一条窄窄的天空,蓝得发亮。墙根长着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有些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阴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外面那条被太阳烤得发白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了。”陈永默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外。
这个福利院已经荒废了。大门是铁栅栏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是敞开的,没有锁,没有牌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扇生锈的铁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张着嘴的巨人,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晓舟跟着陈永默走了进去。
福利院的院子很大,比学校的操场还大。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有的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白色的瓷砖贴面,有些地方的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废弃的车,车窗碎了,轮胎瘪了,车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两人走进荒废的传达室里。传达室不大,就几平米,一个窗户,一扇门。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蜘蛛网。阳光从碎玻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桌子上有一层薄灰,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上面,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林晓舟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轻轻一吹,就散了。
“我以前真的很害怕这里。”陈永默从角落里拉出两个塑料板凳,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放了一个在林晓舟身后,自己坐了一个。他靠着铁门,转头看着外面的风景。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树,和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
“为什么?”林晓舟问。
“那时候人还小,”陈永默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每次和我妈从这里路过,我都担心她把我扔在这里,然后就甩手回家了。”
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但他的脸还是有些微微泛红。那种红不是晒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像是春天桃花的那种颜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林晓舟听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传达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个时候,都太单纯了。”林晓舟说。
“是啊,”陈永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要紧紧拉着我妈的手。我真的觉得,要是她把我丢在这里,我真的好可怜。”
他回忆着过去的场景,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甩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童年的恐惧,从现在来看,或许有些好笑,但是,让陈永默再回去经历的话,他依旧不会觉得自己能在那个年龄里去坦然的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
林晓舟想了想那个场景。小小的陈永默,穿着方海兰给他买的短袖,紧紧拉着她的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的眼睛盯着福利院的大门,脸上带着那种小孩子特有的、认真的恐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走过一片雷区。走到安全的地方之后,还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落下。
林晓舟想了一会儿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这里的小孩呢?”他看着空荡荡的操场问。操场上只有一个篮球架,篮板已经烂了,只剩一个铁圈,孤零零地挂在上面。风一吹,铁圈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那些小孩早就长大了,和我们差不多大吧。”陈永默说完,低头看着林晓舟。他的目光从林晓舟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要么就是被领养了。”
“这样啊。”林晓舟起身,用脚把板凳移到了陈永默的左脚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我都不敢往里面看,”陈永默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觉得他们好可怜。”
林晓舟根本没想到陈永默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一直觉得陈永默和刘成一样,每天都是没心没肺地开心着的,根本不会想这么多。陈永默在他心里,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皱眉头的人,是那种永远站在前面、替他挡风遮雨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的心里,也藏着这样的柔软。
今天白天的陈永默,真是让林晓舟刮目相看。
“陈永默,”林晓舟歪着头,看着他,“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这一面。”
“只不过是故地重游,有感而发。”陈永默说,语气很轻松,但耳尖还是红的。
“那你作诗几首吧。”
“好啊,”陈永默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做出一副诗人的架势,“题目就叫,与林兄同游有感——”
“好难听的名字,”林晓舟笑了,“有点文化行不行。”
“那你来取!”陈永默说。
“不。”林晓舟摇了摇头。他担心自己取个比陈永默还烂的名字,那到时候不要被他和刘成笑一辈子吗?这种事,他太了解了。刘成那张嘴,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年。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塑料板凳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林晓舟笑出了声,陈永默也笑了。笑声在传达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回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飞来飞去。
“走吧,进去看看。”陈永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走出传达室,往福利院里面溜达去了。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空地。米白色的教学楼没有被覆盖上时间的痕迹,白瓷砖上嵌着蓝红圆点,橙色立柱直愣愣地戳向天空,蓝玻璃在晴光里泛着清透的光,就同被水洗过一样,又感觉是谁在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釉。阳光落在那些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亮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辆车停在楼前,旧轿车的漆皮被晒得发旧,灰扑扑的,像是很多年没洗过了。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尘,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过字,但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一旁的旅人蕉举着宽大的叶子,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把整个画面揉得暖融融的,像是加了一层柔光镜。
沿着上坡的路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白,防滑纹里嵌着细碎的沙粒,踩上去沙沙的。路两侧的墙爬满了浓绿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帘幕,把风里的热气都滤得软了些。那些藤蔓的叶子密密匝匝的,一片叠着一片,看不见墙的本色,只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左边花坛里的杜鹃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紫的花簇垂在砖墙上,一丛一丛的。四季桂藏在杜鹃后面,看不见花,只闻得见香。那股香味很淡,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又会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路过的风都沾染上了香味,带着一股甜甜的、清清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会去多吸几口。
两人抬起头时,破旧的彩色三角旗在树影里晃悠。红的、黄的、蓝的小旗子被风扯得微微歪斜,蹭过带着松针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影子落在墙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和一把碎金一样。
再往里面走,教学楼的细节渐渐清晰起来。白瓷砖上的蓝白条纹像被海浪浸过,颜色褪了一些,但还在,一道一道的,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圆窗里的玻璃映着树影,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谁在上面画了一幅水墨画。墙面上还有卡通涂鸦——一只长颈鹿,脖子很长,伸到了二楼窗户下面;一只大象,耳朵大大的,鼻子卷着,在喷着水。那些涂鸦的颜色已经褪了,轮廓也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样子,带着一种旧时光的软,像是在梦里见过的画面。
一棵高大的树被藤蔓裹成了绿柱。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地爬满树干,只露出顶端的松枝,孤零零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只手从绿色的茧里探出来,想抓住什么。风一吹,松针簌簌落下,落在墙根的草叶上,也落在林晓舟的鞋尖上。那些松针很细,很软,踩上去没有什么声音。
走到那个不大的沙池边上,陈永默打量着四周,原来这里面是这个样子的。沙池是方方正正的,四周砌着水泥的围栏。细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杂草,绿绿小小的,从沙子里探出头来,慢慢打量着这个世界。黄漆斑驳的旧秋千斜斜地停在角落,铁链子生了锈,一摇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咳嗽。红铁皮顶被晒得褪成了铁锈色,不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快要腐烂的颜色。秋千的坐板还在,木头的,被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无数个孩子坐出来的。
链条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粒,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远处墙面上画着踢足球的卡通小孩,几个小男孩,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脚下踩着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其中一个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见了。一旁的儿童滑板车歪歪地靠在篮球场边,车把歪了,轮子也瘪了,身上落满了灰尘。轮胎上还沾着细沙,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天,被哪个孩子骑着在这里跑过。
风卷着沙粒掠过秋千,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像旧时光在耳边,说一句藏了很久的悄悄话。那声音很轻,很细,不仔细听就听不见,但仔细听了,又觉得它一直在那里,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说了,只是一直没有人听见。
两人又逛进那栋废弃的楼里。
楼道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那些光是斜的,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旧东西的味道。墙壁上的白漆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是有人在上面撕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踩上去有一种光滑的、温润的触感。扶手是铁管的,生了锈,摸上去有一种很明显的粗糙的、涩涩的感觉。
走到三楼的时候,阳光透过宝蓝色的玻璃,印了一层淡淡的蓝光在林晓舟的脸上。
那蓝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很深很沉的蓝,像是深海的颜色,又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的颜色。它从玻璃外面渗进来,穿过那层薄薄的尘埃,落在林晓舟的脸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蓝色——额头是蓝的,鼻梁是蓝的,嘴唇也是蓝的。那层蓝很薄,很轻,像是谁在上面蒙了一层透明的纱。它随着林晓舟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上慢慢地流淌。
陈永默停下步子。
他看着林晓舟的脸。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楼道里的光线凝固了,空气中的尘埃也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那片蓝,和那张被蓝光覆盖的脸。
林晓舟的脸在那片蓝光里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又像是在梦里见过的场景。他的轮廓变得柔软了,边缘模糊了,和那层蓝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光。他的睫毛很长,在蓝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他的鼻梁很直,在侧面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在蓝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的皮肤在那层蓝光下面显得格外白皙,白得像瓷器,又像是一块被水浸泡了很久的玉石,透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那种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有生命力的、会呼吸的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燃烧,从深处透出来,把光都暖了。
陈永默看着那张脸,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破旧的楼道,不属于这个荒废的福利院。他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随时都会飞走,消失在那些宝蓝色的光里。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一下吞咽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墙壁深处水分蒸发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林晓舟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处,面前是那扇嵌着宝蓝色玻璃的窗户。光从外面渗进来,不是照,是渗,像水漫过沙滩那样缓慢,那样没有声音。那层蓝落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像一块冰在贴着额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刚刚从沙池里带出来的草籽和细沙。
陈永默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林晓舟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温热的,轻轻地拂过他的后颈,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气息在宝蓝色的光里似乎有了形状,薄薄的一层,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林晓舟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怕惊动什么的呼吸。吸气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呼气的时间也长了一点。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被墙壁弹回来,又被那层宝蓝色的玻璃滤过,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共鸣,像是什么乐器在很远的地方被拨动了一下。
然后是心跳声。
林晓舟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还是陈永默的,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缝在了一起。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臂上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风的凉,是另一种凉,是陈永默指尖的温度。陈永默的手指从他的手腕开始,轻轻地、慢慢地往上滑。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在用水在玻璃上写字,轻得像是怕留下痕迹。林晓舟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形状,食指,中指,无名指,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
他的皮肤在那指尖经过的地方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很小的一簇火苗,烧得很慢,很安静,但很亮。
林晓舟看着那道倒影,看着那几根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移动,像是在弹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他想转过头去看陈永默的脸,但他的脖子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道倒影,看着那只手。
然后,那只手停了下来。
指尖停在他肘弯的地方,停了一秒,也许两秒。林晓舟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挣扎,想要出来,又不敢出来。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不是猛地缩回去,是很慢很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走了,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带着一些不舍。
陈永默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和那些漂浮的灰尘。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空空的拳头,然后放了下去。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晓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消失的红痕。它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影子,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模糊了,快要忘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皮肤底下,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还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还在自己的皮肤上,像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林晓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陈永默伸出手。
他的手指从林晓舟的肩膀上方慢慢移过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林晓舟能感觉到那只手带起的微风,凉凉的,从他的脸颊旁边掠过。他不知道陈永默要做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那只手停在了他的脸旁边。指尖悬在半空中,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那一寸的空气,暖暖的,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在靠近他的脸。
陈永默的指尖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林晓舟的脸颊上。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红叶飘在水面上,泛起阵阵微弱的涟漪,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林晓舟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形状,指尖是圆的,指腹是软的,指甲的边缘有一点点粗糙。它从他的颧骨开始,慢慢地往下滑,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的下颌线,像是要在他脸上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晓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那道触碰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指尖的触碰,是那条线,在他皮肤上燃烧着,像是有人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火柴,在他的脸上一笔一笔地写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但他能清楚感觉到它们在燃烧,在发光,在他皮肤底下留下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陈永默的呼吸变了。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快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快要溢出来了。那呼吸拂在林晓舟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林晓舟能听见他的心跳,再次从背后传过来,咚,咚,咚,快得像是在敲一面鼓。心跳再度重叠,分不清。咚,咚,咚。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像是两个人在跳同一支舞,节奏一致,步伐一致,连呼吸都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