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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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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飞那条狗,终于是有福了。”他的嘴角往上挑着,带着一种“活该”的痛快。“我听老杨他们说,打算让他回家反省一个月,等下学期再来。”

林晓舟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之后,差不多是六月底,刚好要放暑假了。等下学期再来——那就是九月的事了。一个暑假,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让很多人忘记很多事,足够让那些流言蜚语沉淀下去,沉到水底,看不见了。也足够让李俊飞想清楚一些事或者想一辈子也想不清楚。

“还给这条狗休息这么久。”刘成的语气里带着气,带着一种“太轻了”的不满。他把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桌面,眉头皱着。他以为至少会是个记大过,或者留校察看,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回家反省”。反省什么?李俊飞会反省?他要是会反省,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坐在位置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林晓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迹,有灰尘,有洗手池边上的水渍。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那些干涸的血变成了细小的碎屑,掉下来,落在课桌上。陈永默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了,涂了药,缠了纱布,白色的纱布在手指间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指尖。

沉默。

老杨从办公室里出来,伸出头在刘成他们的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快,很准,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陈永默身上,又停了一下。

“林晓舟,陈永默,你们两个来办公室一趟。”他的语气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担心,没有责备,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平板的、直线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一条没有波浪的河,你不知道它下面是深是浅,是急是缓。

何必想这么多呢?

刘成看着起身的两人,说了句:“加油。”

“知道了。”陈永默淡淡的回了一句。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教室。刘成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走出教室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课桌上,落在那些摊开的课本上,落在那支笔上。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嗒嗒的,很轻。

风过树梢。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浅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蝉鸣不断,从那些树冠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没有停过。太阳投下强烈的光线,白晃晃的,刺眼的,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缩在每一个人的脚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暗,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在夏天里无处遁形。阳光太强了,强到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了,每一处阴影都被驱散了。

两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光涌出了来,和走廊上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里面的,哪个是外面的。办公室里挤着五六个老师,有的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有的站在窗户边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喝茶。唐艺柔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教案,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在那里。

“你们俩快进来,别干站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教文科班地理的老师,姓王,比唐艺柔大着三四岁的样子,据刘成的消息来说。地理老师戴着个黑框眼镜,头发还是很多,带着年青人的气息。他朝门外的两人挥了挥手,那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招呼什么小动物。

林晓舟和陈永默走进去。

唐艺柔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拿了两把,放在自己办公桌前面。椅子是木头的,和教室里的一样,硬邦邦的,坐上去依旧凉凉的。两个人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和刚才在医务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其他的老师都识趣地散开了。有的端起茶杯去了走廊,有的拿起报纸去了窗户边,其他的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毕竟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也不是他们的学生,不是他们的班,他们在这里只是多余。办公室里的空间一下子大了很多,那些被挤在中间的空气慢慢地散开,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老杨坐在唐艺柔旁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是刚才写的材料。他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墨在那里聚了一个小小的点,慢慢地洇开,变成一个黑色的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在这个学校教书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几次。打架,流血,板凳,拳头——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排不成一个通顺的句子。

“你们俩去校医室了吗?”老杨停下写材料的手,抬起头,看着林晓舟衣服上的血迹。那件白色的短袖上有好几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的还是湿的,颜色更深一些。那些血迹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像是几朵没有形状的花,开在肩胛骨的位置,开在领口的位置,开在下摆的位置。

“去了。”陈永默回应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没什么大问题吧。”老杨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陈永默的左手边。那个位置离两个人更近一些,不用隔着办公桌,不用隔着那些文件那些纸那些笔。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

两个人没有说话。林晓舟没有力气去回应,他感觉自己特别的累。那种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从那些他记不清的日子开始的,从那些他不想记起的事情开始的。它一直在那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慢慢地积累,慢慢地堆积,慢慢地变成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的表情是空的,他的整个人都是空的。

老杨例行公事地慰问了几句——伤口处理了吗,疼不疼,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那些话像是从一本手册里抄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没错,但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进入了主题。

那些话,那些关于处分的、关于处理的、关于后续的事情的话,从老杨的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的,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搬一块,放下一块,再搬一块,再放下一块。林晓舟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地面上,砸在他的耳朵里。他没有听进去多少,只听见了几个有刺激性的词 :“记过” “叫家长”。那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就消失了,像是石头沉进了水里,冒了几个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两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光线已经变了。太阳又低了一些,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温暖的橙红色。那些未干的水痕在地面上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白净的瓷砖反射着小满五点的太阳,每一块瓷砖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走廊上走来走去的人影。

刘成和徐艺艺站在楼梯口那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中间。刘成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玩校服的拉链,拉上去,拉下来,拉上去,拉下来。徐艺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办公室的方向,落在那扇开着的门上。

刘成一直等到陈永默和林晓舟把周末作业那些收好,才开口。他跟着他们走进教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课本塞进书包,把笔插进笔袋,把作业本摞在一起。他没有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怎么说?”刘成伸手搂住陈永默的肩膀。那只手搭在陈永默的肩上,实在的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个人的肩膀还是热的,这个人的身体还是好好的。他的嘴上问得很随便,语气很轻松,说句老实话,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慌,刘成怕陈永默一下子想不开,抛弃了他这个最好的兄弟在残酷的世界上。

“不怎么严重……”陈永默用鼻子嗅了嗅抬起的右手。那些纱布缠在手指间,洁净的白色,很是干净,带着碘伏的味道,有些许药膏的味道,一种属于医院的味道。上面已经没有血了,但他依旧感觉可以闻到血的腥味。那种味道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记忆里来的,从那些画面里来的,从那些拳头砸下去的声音里来的。它黏在他的鼻腔里,怎么都冲不掉。

“那后面怎么处理?”徐艺艺看上去也是有点担心。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里的书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书页的边角卷了起来。

“说是记个小过,但是又说等星期一来看。”陈永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陈永默不想让这件事再继续了。不想再提,不想再想,不想再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

刘成松了一口气。好歹没想象的那么严重。他以为会是留校察看,以为会是记大过,以为会是更重的处分。记个小过,过一段时间就消了,档案上留不下什么东西,不会影响以后。那些流言蜚语,过一段时间也就散了,没人会一直记得,没人会犯贱去一直提起。

“那应该没事了,到时候都忘了。”他说。

“那晓舟怎么说?”

“等我爸他们回来再处理。”

徐艺艺朝林晓舟笑了。 “没事就好”。

“那挺好的,”她说,“不用急急忙忙的。”

傍晚,方海兰的渔具店。

玻璃柜台后面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把整个店面照得通亮。货架上摆着各种渔具——鱼竿,鱼线,鱼钩,浮漂,还有一些林晓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里有桐油的味道,有麻绳的味道,。

方海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正在算账。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按得很快,滴滴答答的,像是下雨的声音。陈建平蹲在门口,在帮方海兰整理一张渔网,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地方解开,把那些破损的地方补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艺活。

林晓舟和陈永默推开门走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铃铃的,很清脆。

方海兰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她的目光在林晓舟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又在陈永默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变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正常变成苍白的那种变。她放下计算器,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两个人面前。

“你们俩怎么了啊?。”

陈永默开口了。他从头开始说,从李俊飞在厕所门口堵林晓舟开始,从那些话开始,从那些流言蜚语开始,从林晓舟嘴角流下来的第一滴血开始。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他说到林晓舟倒下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到自己从后门冲出去的时候,声音又大了一些,大到柜台上的计算器都跟着震了一下。

方海兰一五一十地听完今天发生的事之后,脸上全是震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那你们去看校医了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把林晓舟和陈永默两个人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几遍。她拉起林晓舟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拉起陈永默的手,看了看。她的手指在那些纱布上轻轻地碰了碰,像是在确认那些伤口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也是胆子大。”方海兰轻轻揪着陈永默的耳朵。那个动作不重,不疼,很有力,像是在说“你怎么敢的”。陈永默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的手揪着自己的耳朵。

“那你们老师怎么说?”方海兰看两人没特别严重的受伤,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她的手从陈永默的耳朵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就说让你星期一去学校。”陈永默说。

“行行行,到时候我和你爸去。”

方海兰的头有些大。这两个小孩,真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听着陈永默描述的时候,她直接不敢闭上眼睛。她怕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从黑暗里涌出来。她看见林晓舟倒在地上,看见血从他嘴角流出来,看见那个板凳被举起来,看见陈永默从后门冲出去。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她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汩汩往外流的血,绽开在地板上。那红色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露出底下的颜色。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的眼睛有些泛红,没有流泪流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少年,看着他们脸上的伤口,看着他们手上的纱布,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迹。

陈建平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方海兰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他的目光落在林晓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陈永默和林晓舟的身上,又停了一下。

方海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后面的厨房。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站在水槽前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抖。水流声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林晓舟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方海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很瘦,很单薄,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方海兰是能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替他挡风遮雨的那个人。但此刻,那个背影是脆弱的,是颤抖着的,是和他一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血迹,还有灰尘,还有洗手池边上的水渍。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腹,那些干涸的血变成了细小的碎屑,掉下来,落在地上。

陈永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听着柜台上计算器发出的嗡嗡声,听着门外的蝉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没有起伏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运转,永远不会停。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那光是橙红色的,看上去是带着暖意的,可惜的是已经没有温度了。它只是在那里,亮着,然后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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