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他竟然又想起了黄纸条。
【想知道过去吗?】
李文忽然发觉这个语气、这句话,几乎预设了自己后来必定会失忆。
这怎么可能。
而他竟然现在才意识到。
可是黎殊白。
他似乎还能思考,他还在想。
而此时,忽然又有一些零散的、来自过去的记忆碎片扎进来。
恍惚间,他明白了什么。
但为时已晚。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也无力再做出任何改变。
黎殊白。
我恨你。
李文倒在地上,“看着”黎殊白走过来。
他“看到”了,这个人满脸的泪水。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
李文合上眼睛,如灯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 ......
...... ......
...... ......
“李文!!!”
等黎殊白赶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切都是徒劳。
连他喊出来的这句话也是。
他木讷地看着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身体,踉跄地走近。
再一次的,又一次的。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挽留住你?
黎殊白握紧楼道扶手,才不至于从楼梯跌落。
这个世界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他观察过,也和李文一起观察,一花一草一木都细致入微。
他还记得秋日的暖阳,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枫叶的街道。
脚下枯叶的嚓咔脆声。
他看到李文踩在上面,放松地闭眼,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李文喜欢的,他也喜欢。
他那时候好想好想牵起他的手,说,我们逃离吧,什么也别深究了。
即便他觉得他奇怪,他也认了。
他们本该过另一种生活的。
李文本该过上另一种生活的。
“殊白殊白。”
李文害羞的笑,尬尴的笑,不明所以的傻笑,每一次喊着他的名字。
他确信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要和李文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本该如此的。
什么约定,什么交易。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殊白大笑不止,却捂着眼睛。
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在无数次反反复复地见证李文的死亡后。
他应该心肠变得坚如铁石才对。
“黎殊白,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不告诉我或许有你的苦衷,我不怨你。”
“黎殊白,你不告诉我,那我自己去找!别来妨碍我!”
“黎殊白,你把一切都毁了!”
“......"
“黎殊白,我求你了,把这些带到下一个门,'我'不能一无所知......”
“我恨你。”
他看着李文流着血泪,说出剜心的话语。
黎殊白动摇了。
李文往车流里冲的场景再度重演,这次他心软了。
于是他一错再错,错得离谱。
“只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啊,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黎殊白摇晃着踏完最后一级楼梯,对着倒下的李文喃喃自语。
他蹲下身,温柔地拨开李文额前的头发,湿哒哒的,等到他好不容易一条条梳理好,才发现那架厚重的黑框眼镜,连同五官,一起碎掉了。
黎殊白沿着墙壁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一包烟。
他撕开烟盒的包装纸,发觉手有些抖,于是使劲了些。
烟盒被他捏瘪,掉出弯折的烟。
黎殊白从地上捡起一根,又去点火。
结果几次都点不着。
他放弃了。
黎殊白咬着烟嘴,干枯的唇含着干涩的烟。
吸烟这件事,李文和他又是谁学谁呢。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久到忘记了过去,也没有了未来。
久到他拥有过一些信息,却也在无尽的折磨当中丢失了它们。
黎殊白盯着楼梯的拐角,又像是盯着虚空。
他看不见那个所谓的黑影。
黑影伤不了他。
可他也伤不了黑影。
“那是个怎样的存在?”黎殊白问。
“我也不好向你描述,但我做了个游戏,所有我收集到的信息都编到里面了,下一个'我’一定能看出来,并不断推演。”李文推了推他的黑框眼睛,脸红红的,眼睛很亮,说,”下一次一定能通关!“
李文,把这无尽的轮回称作“游戏”,也浓缩进一个游戏。
黎殊白感到自己心脏在鲜活地跳动。
“我们一定会迎来结局。”
李文,李文。
黎殊白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他只想要他好好地活着,在每个世界里正常的死亡。
可阴影不肯放过他。
这一次的李文是触发了什么?
他将所有具有暗示性的物品全数清理掉了。
唯有纸条。
还是纸条。
那该死的纸条。
一次又一次地引诱李文,重蹈覆辙。
这次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黎殊白起身,他知道时候到了。
即便楼梯间弥漫着如此浓重的腥臭味,或许还有过激烈的挣扎。
就算真出了事,就算假设这里是现实,这一层住户也会无动于衷,因为他们都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本性。
黎殊白打心底里厌恶这里。
他走向李文,能清楚看到李文死亡后身上发生的变化,每一次都是如此。
往四处蔓延的又干涸定型的血液,黏在鞋底上的血液、甚至是溅到墙上的血液,都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朝李文的身体聚拢。
而李文的身体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像沸腾的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不一会儿地上便再无痕迹,干净到只剩下灰尘。而李文倒下的原地,距离地面半米的高度,生成了一扇门。
那是由李文的血与肉变换而来的。
黎殊白思索过李文与“这里”的联系,但都是无根据的猜测。
他一握上门把手,便再无杂念。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这扇门,跨了进去。
因为他知道,只有进入这扇门,他才能见到李文。
再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