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说过再观察一天就可以松绑,但没有说第二天具体什么时间来。
李文问病房里的黎医生。
黎医生似乎正在整理器材,头也没抬,只说,快来了。
于是李文等啊等,等到饮食后血糖上来几乎昏昏欲睡之时,主治医生才姗姗来迟。
与昨天醒来的阵仗不同,这次只有主治医生一个人推门进来。
“你好啊,休息得还好吗。”
医生语气轻快,朝李文打招呼,很是亲切。
“......陈医生你好。”
李文读出主治医生胸前的工作牌。
【姓名:陈迩
科室:精神科
职称:主治医师】
随着医生在床前站定,他这次看清了主治医生的长相。两鬓发白,头顶发量略薄,法令纹和鱼尾纹较深,肩背有些驼,身材不算胖,有着五十来岁中年男人普遍怀揣的微凸肚腩。
陈医生神情温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李文和医生对视上,感觉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如水中的石头,柔和中带着坚硬。
“没事,今天就是简单问一些问题。”陈医生似乎笑了,但很快将唇线扯平,面部表情又是淡漠的。
李文点头应下,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认真作答。
【你是谁?我是谁?】
我是李文。你是陈迩陈医生。
【请从100往下依次减7报数。】
李文一直报到了23。
【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没有。
李文在心里嘀咕,什么叫奇怪的声音,现在这一切都很奇怪吧。
【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李文如实回答。
【有没有不想活的念头或者伤害自己的想法?】
听到这个问题李文眉头一跳,连忙说,“没有、我不会的。”
他不会产生这种消极的想法的,不会的。
陈医生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李文心里不适,因为他直觉这样的眼神通常代表着不信任,在这里更代表着医生对患者病情的判断,他隐隐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消极负面的倾向啊。
陈医生继续问,“有按时配合吃药吗?”
李文一愣,自己醒来后没有服用过任何药物。
目光下意识去寻找黎医生。
当陈医生一进门,他就默默退至了角落,只是等着主治医师吩咐。
不过此时他的目光越过了主治医师的身体,正在看着李文。
他们之间对视上了。
李文看到黎医生对他眨了眨眼睛。
容不得他细想,李文含糊地说,“在吃。”
陈医生很快问下一个问题,仿佛李文的每个回答其实无关轻重。
终于回答完所有提问,李文等待陈医生说最后的结论。
你自由了。
你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等待着,等待着陈医生说出诸如此类的话,然而还是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很多事情是如此的不对劲,不仅仅是失忆,更有他被关在精神病院这件事本身,多么疯狂,把一个正常人关进来是犯法的!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被误诊了?还是......
李文迷迷糊糊地生出各种猜测。
到最后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先自由活动。
被束缚着实在是太被动了,无论是身还是心。
李文盯着陈医生的嘴唇。
他应该可以松绑了,终于不用再像个犯人一样拘束在床上了。
甚至开始畅想松开后的场景,他一步一步找回记忆,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然而陈医生啪嗒盖上笔筒,将笔随意地放入胸前口袋,又将一沓文件夹至腋下后,背着手,竟是要转身离去。
李文心里一紧,下意识喊出来,“陈医生,我今天可以解开这些带子了吧?”
陈医生闻言又转向李文。
目光带着职业性质的淡漠,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在斟酌语言,说道,“……就目前的评估结果而言,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为什么?”
这个结论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李文晕头转向。
不是说好的观察一天吗,自己没有任何异常行为,凭什么要将他关着!
“陈医生,您可别开玩笑了,我是正常人啊,您这评估结果是不是弄错了?”
李文勉强维持住理智,可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想故作轻松但声音已然发颤。
只见陈迩陈医生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还无奈地摇起头,甚至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被绑着的手背,语气十分轻柔地说,“小文,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啊。”
恍如长辈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孩子。
但李文此刻不需要这样的安慰。他趁这个机会反握住了陈医生的手腕,有些用力,但他几乎是在哀求了,“医生,我真的是正常人!我绝对是被误诊了!我连我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不能抓一个无辜的人吧,那样是不对的……”
陈医生神色不变,甚至都没有急着抽出自己的手,他轻而缓地补充道,“你母亲也认同了目前的治疗方案。”
李文蓦地卸力。
他有些听不懂了,随即怀疑自己听错字眼。
母亲?他住进精神病院关母亲什么事?
李文怔愣,陷入对母亲的回忆中。他想回忆起母亲的相貌,却发现她和所有失去的记忆一样,要么被浸了墨汁要么被火燎,再不得窥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