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医生双手插兜,就默默立在李文床边,像个雕塑,看起来不近人情。
见他走近了。
李文垂下眸子,掩去阴郁,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声。
“黎医生,我想喝水了。”
话音刚落,余光里黎医生的衣角一晃,已经到床头倒水去了。
热水倒进廉价的一次性纸杯里,逸出一缕白雾。
李文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晃着纸杯的手,贴肤的墨绿色医用手套越发凸显手部线条,橡胶材质本该敛去皮肤的温度,墨绿色本该因此更显冰冷,可此刻却奇妙地在白袖口和白纸杯的掩映下变得明媚起来。
黎医生的手很好看。
李文的心情忽然有些奇怪,在医生缓慢却又耐心十足的动作中,杯口的热气逐渐消散。
他差点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了。
“黎......"李文张嘴,察觉到原本后面还有几个字要说,可是一发声就忘记了。于是他改口道,“黎医生,您为什么要戴着手套,不闷吗。”
糟糕,他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
黎医生果然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纸杯递来。
李文双臂用力,挣扎着起来,解开双肩的约束带后,他多了一定的活动空间,至少可以自主直起上半身了。
可是黎医生靠了过来,背后瞬间多了一个支撑点,李文感觉有手掌抵在他的后背。
来不及别扭,就见修长的五指捏着杯身凑过来,墨绿色的手套在视线里糊成一团绿色光晕,杯口轻碰他的唇,李文下意识吞咽掉流进唇齿的水。
方才摇晃纸杯的动作又浮现在李文脑海,现在的温度恰好可以入口。
黎医生一小口一小口喂着,自然得就像李文自己在拿水喝。
他不由得抬眼偷看,不期然撞见一双平静且深不见底的眸子,黎医生也在看他。
李文突然呛到了,猛地剧烈咳嗽,身体剧烈抖动,如果可以他此刻很想扶一下眼镜。
身后的手掌由扶改为拍,十分轻柔。咳嗽是很容易平复,但李文的背却逐渐紧绷,险些要弯成一张弓。
他低头良久,也不明白自己在尴尬什么。
身后的手似乎挪开了,李文听到纸杯搁到床柜的声音,一看,果然黎医生的白大褂也离他稍远了点。
李文闭目深呼吸,缓缓躺下,心情有些微妙。但在躺下的过程中,不知怎么的又咳了起来。
旁边立着的白色身影马上跟着一动。
李文余光瞟到了,心情更加微妙,有了一些想法,但还不太确定。
现在并不是直白地问出那个问题的时机,他决定了,他也要观察几天——观察这个黎医生一段时间,希望自己察觉到的不是错觉。
“黎医生,我的治疗方案是怎样的?”
“还在讨论之中。”
“讨论好了可以告诉我吗?”
“……”
见黎医生还没走,李文绞尽脑汁想了点别的问题,发现问了还不如不问,他只是不想让空气变得安静,然而话题结束后,李文自己却暗自后悔,觉得自己一直在说废话,他怕把黎医生问烦了。
好在黎医生神情淡淡,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李文自认为适可而止地闭上嘴巴。
他其实不喜欢追着人问问题,可是相较于之前护理员的不理睬和主治陈医生的答非所问,黎医生的回应就要亲切得多,这给李文一种自己还没有被完全当作精神病人的舒适感。
思及至此,他神情又黯淡下来。
至少,能回答的就会告诉他,不能回答的就沉默。
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黎医生走了,走之前还检查了他的手腕和脚腕,先是掀开约束带,似乎在看皮肤上有没有勒痕,紧接着又扯了扯固定部位的扣子,并作出调整。
李文总感觉绑得更紧了。
白色的黎医生靠近白色的墙拉开白色的门,只有手上的绿色出现了一瞬,但很快缩回口袋,接着整个人都消失在门后。
黎医生去了李文想去的外面,但没有经过他病房的视窗。
唉……
李文沉重叹气。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但他想要离开病房的念头却愈来愈强烈。
他再次活动手腕和脚腕,听到了已经逐渐熟悉的磕碰声,那是约束带上的铁扣子撞上床边护栏的声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需要这种声音,在这个没有时间显示的房间里,声音逐渐形成了一种节奏,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刻度,丁零当啷的,还逐渐让人咂摸出了点韵律。
李文眼神直直地望向天花板,看似放空,心里其实还在酝酿着他的计划。
即便一无所有,但人还可以思考。
李文的注意力就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的计划里,越想越觉得有戏,甚至想马上付诸实践,可是很快又升起顾虑,开始设想失败的后果,如果失败了,那么离开这里将遥遥无期,甚至面临未知的惩罚。
于是他不停地在脑海中推演。
很快他就感觉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的,再也思考不了一点儿。
任何事物都有结束的那一刻。思考也得有个限度,一旦沉溺于过度的思考,疯狂地投注并消耗专注力,人会逐渐屏蔽掉对外界事物的感知。
而这份感知自然包括时间的流逝。
不过李文对此是满意的,他惊奇地发觉时间已经偷跑了大半。
因为护理员推着餐车来了。
照例把饭往李文床头一放,饭盒是一个老式的铁皮盒子,准确来说,材质是铝制的。
不过护理员并没有急着走,他把李文的床摇起来,接着打开饭盒盖子。
哦,今天是护理员来喂他吃饭。
李文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
“黎医生在吗?他去哪了。他是这里的什么医生啊。”
没有回答,一口饭递到嘴边,有些烫但勉强能入口。
李文厚着脸皮道,“我没有恶意,我想问问可以怎么称呼您。”
没有回答,上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这一口已经接着要塞进嘴里了。
李文有点哽住了,于是轻轻摇头,表示缓一会儿再吃。
勺子果然停住,李文顺下那口气,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隔壁的2号病人还好吗?”
他单纯地发问,看上去自己房间的右边通往另外的诊疗室。
可是,李文不仅没听到回答,塑料勺几乎是强行塞进了他嘴里,饭不算烫,但李文毫无防备,直接呛了出来,上颚也被狠狠一刮。
他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