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的几处湿柴，淋了雨，长了蘑菇，却消失不见。几处艾草烟灰，赵二捻着灰烬的味道，闻得出这是艾叶，原本是医馆艾灸用的原料，燃烧后温度高，地面和墙角有烟熏的痕迹，抹除不掉。

尸首摆放在开封府，由他坐镇看守，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如果死后再由利刃伪装成虎爪，划开的伤口，不会腐烂的那么快，而真正老虎咬伤抓伤，几日就腐败不堪。

仵作已经提交报告，确认是铁器所伤。

赵二平静下来，看着月色下的开封，万家灯火逐渐熄灭，夜里一派安静祥和。怪不得少侠常喜欢坐在这，一看就是一整晚。

他倚在屋檐下，闭目凝神，脑中抽丝剥茧，冷静下来，逐步缕清案件的思路。

茶馆老板交代，话本子是戴斗笠蒙面的男子交给他的，分文不取，还倒贴五十两银锭，让他每晚在茶馆说这出虎妖的话本。

应该是易容过，所以画不出人像，茶馆老板说记不清，就算面对面，也认不出那人什么长相。

不过，这么大额的银锭，只有西市，南北路漕运贩卖茶砖、布匹、香料的贸易商人才会用，普通商贩只用碎银子，或者金叶子，一则小额灵活交易方便，二则贵价金属更方便骑马随身携带。

他排除了几个胡商和契丹人的嫌疑，顺藤摸瓜，背后找到了一个叫颉先生的人。

他是负责商贸流通的，就是批发大宗货物，通过漕运，贩卖到外地销售，北方南方的货物，贵贱不一，赚取差价，茶砖是一门不起眼，但格外挣钱的买卖。

一是茶砖特殊处理烘焙后，便于存放，只要没受潮，放个几年都没事。

二则北方缺少种茶的湿润气候，物以稀为贵，南方茶园遍地，价格低。士族爱饮茶，甚至北方的契丹人，也爱喝茶，兵荒马乱贸易不通时，有时一块茶砖，能换一匹马。

三则没有杀头的风险，不像走私盐、铁这类，动不动杀头，除了后梁朱温曾私吞杨行准备的一万多斤茶砖，二人成了死敌。说白了，茶砖生意，只要疏通了藩镇各势力，上下打点，消息灵通，基本是进账稳定的收益，就算太平年茶砖利润微薄，只要量大，收入也很可观。

这个颉先生，就是茶砖生意的行业老大，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他手下的人，也没有人见过这位东家的真容。

曾有飞言流语的传言，说他跟柴荣关系匪浅，早些年柴荣走南闯北卖伞的微末之时，颉先生认定他是人中龙凤，暗地帮了不少忙，后来柴家的生意才越做越红火。

郭威起家的军队，招兵买马，少不了柴家的银钱。乱世商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但他们手中的银子可以。

赵二捏着那枚银锭，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一定跟柴家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兵，赵二想到此处……

虎妖案的死者，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但都跟高平一战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有的人是军队改革裁撤下来的老兵油子，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常年混迹赌坊、酒肆，平日里帮闲挣口饭吃，有的人则是当年临战叛变的士兵，遗留下的孤儿寡母，也有的曾是樊爱能、何徽手下的兵，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曾经把守过开封的城门而已。

除了死者，案件相关者也大多有类似的经历，驯兽师的父亲死于高平之战，参与配合他的人，目击证人也是，但他们都直接或间接的，参加过高平之战。

五代十国，军阀连年混战，皇帝轮流做，谁都坐不久。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兵，兵娇将惰，成了一股无法收拾的风气。大哥当年在柴荣手下，做殿前都虞候，帮忙整治军队，可费了不少力气。

打仗要靠这群丘八爷，没有钱，谁为你卖命？

战场上刀光剑影，一看势头不对，樊爱能、何徽之流当场就给你来个投降逃跑，管你是不是皇帝亲征，打仗不入流，要钱讨功绩的时候，手伸的比谁都长。

不给？丘八爷就屠城自己抢，谁抢的多，就是谁的。

自石敬瑭以来，姑息太过，军队纪律久弛，一概不问。藩镇割据的混乱局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真的会跟丘八爷为难。

赵二握紧拳头，他十一岁那年，开封就曾经遭遇过一次，那些兵匪泯灭人性，他第一次握剑守在家门口，吓得浑身战栗不已，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柴荣曾下令，斩杀樊爱能、何徽及手下将校七十余人。此举算是肃清军中这股歪风邪气，唯有忠兵强将才能重铸中原，抵御契丹铁骑。击败后蜀，痛锤南唐，但以杀止杀，又遗留一波又一波冤仇，冤冤相报，相互撕扯。

可怜河定桥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一纸冷冰冰的公告里，相公、父亲、兄长被定罪为军中败将，弃甲逃兵，有些或许罪有应得，但在大部分不明真相的家人眼中，他们不是罪人，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英雄，士兵们战场厮杀，就为了给家人寄回些钱，他们只是听从上峰的调遣，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于是选择复仇，在胸口刻上黑莲花，他们自此改名换姓，无家无国，隐藏在人群中。

那些人其中一个，就有姚娘。

皇城司巡逻的时候，守将李守节看见了姚娘，她手里拿着艾灸棒点燃湿木堆，燃起浓烟。

“你疯了？不要命了？”

“别妨碍我报仇。”

“你糊涂，这街边的老百姓，哪个不是无辜的，牵扯起来，朝中的那些大臣，少不得脑袋落地，他们的家人又有什么过错，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们如果来找你和你的朋友报仇，是非对错，还算的清楚吗？你那么善良，连路边的流浪狗都要救，我不信，你会伤害无辜的人。”

“放手！”

“忘了吧，放过你自己，跟我走，今晚就当你没来过这里。”

据传，柴荣最后进攻幽州的时候，就有一波刺客混入军中，据说有人暗中协助，一代文稻武略的雄主，倒在了雄心壮志，北伐契丹的前夜……

虽然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他们怀恨在心，杀了柴荣，柴家的后人，借着虎妖案，杀了他们报仇？

也在借机敲打，那些背叛柴荣的人。大哥仁慈宽厚，没有斩草除根，那些人，大都已经加官进爵了吧。

官场复杂，勾心斗角，暗地里各方势力都在较劲。

新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大哥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未来栋梁之材。朝中官员，都伸长了脖子，想要拉拢而不得。

天子门生，都是大哥亲自殿前钦点，许以锦绣前程，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可那林少卿尤为可疑，一个新科探花，刚上任不久，俸禄微薄，非但接受主动的巴结，反而暗中打点朝中官员的手笔阔绰，远不是一个礼部侍郎能承担的起的。

赵二查过他的户籍，还派沈剑混入林府，也查不出丝毫证据，好不容易今夜混入书房，却被前来摘并蒂莲的仆从打断……

户籍可以造假，身份可以伪装。

就算赵二怀疑他，可是虫二茶馆当胸一箭，当众塑造了一个完美受害人的形象，洗刷了他所有嫌疑。

如果他跟柴家人有关，就算他有完美的伪装，他周围的人也一定有破绽，该从何处撬开这个突破口呢？

赵二脑海里皆是线索，手中却没有任何证据，深夜进宫回禀，被大哥七八个奏折扔在怀里。

“你自己看。”赵匡胤虽然疾声厉色，面上训斥赵二，当大哥的还是心疼弟弟，那些长篇累牍的奏折，都是批评赵二的，他一个字也不爱看。

虎妖案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也出现了微词，质疑开封府尹办事不力，这事不如移交刑部来查。

“虎妖案的物证，在刑部被烧，怎么能把案子交给他们！”赵二据理力争，拿事实说话。

案件迟迟没有进展，分明就是有内鬼。

朝中很多旧臣，都是周世宗留下的旧人，大哥为了兵不血刃，政权平稳过渡，没有动他们。

大宋初定，百废待兴。

朝野上下，跟大哥并不完全是一条心，有多少人等着看，赵家能坐稳几时的江山。赵二虽然也混迹官场多年，但毕竟资历尚浅，大哥登基一年，命他担任开封府尹，被很多人视为眼中钉。

他知道大哥不容易，不想拖大哥的后腿。

“你觉得，江姑娘如何？”

“大哥怎么忽然提起这些，我们先讨论案子，这个虎妖案分明是……”赵二急切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廷宜，这案子交给大哥，这几日，大哥会暂时借口卸了你的差事，你带着江姑娘去一趟白石山，我有另外的任务交给你。”

“大哥……”

“有件事，大哥一直没跟你说，登基前，为兄曾为你许配过一门亲事，就是江姑娘。这些日子，我瞅着你喜欢她，今日才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