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串脚印并行,朝着同一个方向。
“宫里的娘子,是不是很好看?上次,你相亲的那些姑娘们,我看就很不错,就没有一个喜欢的吗?”少侠故作轻松地调侃,仿佛毫不在意,其实吃醋的表情,都挂在脸上,头耷拉着,耳朵却竖起来听。
少侠自知他二人并不匹配,既没有节度使的爹做后盾,也没有宰相太傅的叔伯撑腰,身后毫无依仗,无权无势的江湖人,根本不足以入他的眼。
一个江湖人想帮他,可以当他的剑,当他干脏活的爪牙,当他的随从,却不能当他的妻子,成为他的软肋。
人贵有自知之明,两人云泥之别,来去自由的鸟儿,也当不惯笼中雀,所以梅林宴那天赵二表白心迹,少侠逃了。
“上次,为何不告而别。”
“我……我去找江叔和寒姨,你这开封府,找人的效率实在不行,当然只能本少侠自己来找。”
“找到了吗?他们怎么没有留下你?”
“我在问你,怎么变成你在反过来问我?”
“既然没有找到,就待在我身边吧。”
“大人,你这开封府最近,听说招揽了六七十个江湖人士,都在为你卖命,光后面树上就十几个暗卫,又不缺我这号人物,你身边没有我的位置。”少侠耳力好,这群暗卫跟了晋公子一整天,看来上次行刺,赵大哥给弟弟安排了很多人手。
也是,为了钱荒的事,江湖人士揭竿而起,不得不防。
“少侠,消息灵通,看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本官。”
“我只是顺耳听到的,反正,我好心提醒你,你最近走夜路小心点。”
“贴身护卫本官,不就是少侠的责任?那你更要留下保护本官了,上次你刺杀本官不成,如果本官出了事,相信你的江叔和寒姨很快就能找到了,毕竟九族……”
“大人,都是误会。你不是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吗?”
晋公子忽然停下脚步,替少侠拂去肩膀的落雪。
马上就快到府邸,他心底多希望这条路再慢一点,永远都不要走完。
披着白狐裘的晋公子,更像只狡黠的狐狸,天冷搓着手,呵出一口热气,垂眸低语,指着自己的胸口,饱含幽怨缓缓地开口,“你怎知我没有伤到,只是外面看不出罢了。”
“持剑时,我有分寸。”
“我知道。”晋公子假装虚弱,轻咳一声。
“内伤?讹人?我医术一般,但把把脉就知道了。”
“你那一剑,我会记一辈子。”
“大人,记性好,不如记些别的东西。”少侠牵过晋公子的手,搭脉诊治,脉象平和,并没有内伤,只是脉搏跳得很快,少侠慌忙松开手。
晋公子抚摸着手腕,那处温热。
“那顺便劳烦医者,帮本官看看,本官夜里睡不安稳,都怪那从天而降的女侠,拿着剑,指着我,说要为民除害,本官也不知她何时来,夜夜等着,她也不来,可是一旦本官睡着了,梦中她却来了,吓得整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如何医治?配什么方?抓什么药?”
“心病还需心药医,大不了,你打回来。”
“她是剑客,我打不过。”
“……”
“过年了,少侠,可以多停留些日子吗?我想邀你一起看打铁花,带你进宫,去见我的母亲。”晋公子忽然态度亲热,让少侠很不适应,面对那个期待的眼神,少侠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脚底抹油就想溜掉。
“我要去江南了。”
少侠本来就定好了,这次路过开封,顺道来见一面赵大哥。
“小心。”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宫人赶路,雪天路滑,那宫人驾马着急赶路,没有看到二人。
“没事吧?”
晋公子急忙将少侠拥住,护在胸前,他心中慌乱,不知此刻宫中出了何事。
直觉让他心底一颤,巨大痛楚瞬间将他淹没。
“晋公子,你的袍子上都是炭,脏死了,把我过年的新衣服都……”少侠感觉脖子里凉凉的,好像滴了眼泪。
“不要走。”
“喂,我没说不去,你别哭啊,待会让人看见了,以为我欺负你,你大哥饶不了我。”
沉默良久。
“别走,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少侠愣愣地,任由晋公子抱着,她觉得大人真的变了,如今这种撒娇的语气,从冰冷冷的人嘴里说出来,让少侠浑身上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心脏都停了半拍。
暗卫们都回避了,雪地中只剩他们二人。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开封,到处张灯结彩,过年的热闹喜悦洋溢在每家每户,灶台上烧着炭,烟囱里冒着热气,空气里是年夜饭和爆竹的味道。
杜太后薨逝,消息很快传来,街上的灯笼,陆陆续续被人撤下来。
雪地中,两个相互依偎的年轻人,互相取暖,少侠有些笨拙的安慰着,手慢慢轻抚着晋公子的后背。
少侠自小无父无母,但她知道烧毁不羡仙时,失去挚友亲朋的痛楚,是什么滋味。
一切总是很突然,但却要学着接受。
那时公主曾说过,太后病重,一直熬着日子,不然也不会将家传的金簪,代由公主转交。
她未曾见过,那位一生传奇的女子,在五代十国的动荡中,养育了赵大哥和赵光义诸多子女,经历了多次政权更迭,是一位女中豪杰。
少侠感觉晋公子的身子在颤抖,一言不发的他,呼吸之间因为太过悲伤,抽气断断续续,隐忍着哭腔,努力克制,平复情绪。
“抱歉。”
“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换身衣服,太后她……”周伯撑着伞,冒着鹅毛大雪从府邸出来,四处寻人,“少侠,你回来了。”
“知道了。”晋公子没有回头,“少侠,我会在开封府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