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桩库乃是机密,此人必定可以插手宫中的事,能煽动御史台的人查国库,肯定是洞悉朝堂,我猜测此事,还跟前朝官员有关。”赵二仔细思考,也说出自己的判断,顺手拎起少侠顺手牵羊摸金子的手,衣袖里抖落好几个金条。
“这是查案经费,赵大哥说了都是我的。”少侠抗议。
“经费回头报销,少侠嫌开封府的赏金不够吗?”赵二瞪了一眼。
“够够够……”少侠忍痛,只好丢掉了怀里揣的三块金饼。
“我总感觉,其实幕后之人,谋划这么大一个局,并不想要这些金银财宝,也不是真的想要派刺客刺杀赵大哥,而是想搞臭赵大哥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毕竟窃珠者贼,窃国者侯,盗窃国库的人是天子,这个传出去不好听。”
“咳咳……这怪俺。”赵大哥战术性咳嗽,虚心认错。
“当年,陈桥兵变,大哥是情非得已,底下将士要造反,如果不听,死的就是大哥,那身黄袍是我与书记一起准备的,大哥阵前发誓兵不血刃,才进开封,免了血流成河的惨剧,文武百官都降了,只有韩通率兵抵抗,大哥没想杀他,还留了韩家血脉,不是大哥的错。封桩库这些都是大哥准备的军资,怎么一字不提?”
“一提哥哥就急眼,这不是在分析案情嘛。”
“区区谣言而已,官员能被煽动,武将心里有怨,百姓愿意相信,说明老赵这个官家,上下两张口,里外都没有做好。”
“阿兄,没有人能做的比你更好了。”
“弟啊,还是你懂俺。”
兄弟两个紧紧抱在一起,少侠多少有些无语。
为了节省宫内开支,赵匡胤下令,后宫很多宫人幽闭一生,可以自愿离宫,还给予一笔养老的费用。
有不少宫中老人,千恩万谢,领了钱离开了这座待了一辈子的宫廷。
一位老宫女,站在离宫的人群里,转身回望巍峨的宫殿,又毅然离开了,伸手挡着阳光,眯起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阳光真耀眼呐。
处理了内廷,赵匡胤又派人着手解决了几桩前朝官员的案子,朝中老一派官员怨声载道,写诗讽刺,堂堂当今天子,远近亲疏有别。赵匡胤为稳定朝局,贬了贪赃枉法的几名官员。可是案件细枝末节的线索,指向了一处隐藏很深的暗处组织,他们的符号的是一朵幽莲。一桩小案子,纷纷攘攘牵扯出很多人,甚至为了维护幕后之人,后周遗老纷纷请辞,闹得朝中局势动荡。
三位宰相,也同一天罢官。
赵普拜相,竟然没有人签署,赵匡胤一时无语,他也不懂这些繁文缛节,马虎答应了三位宰相们的辞职报告,朝中空缺,从无此先例。
天子亲笔御批,若不通过中书台,就成了斜封官,任命不作数。
这个棘手的问题,只能请来弟弟赵光义签字,他身为开封府尹,兼同平章事,由他签字,也算合乎政治程序正确。
于是,赵普的宰相任命诏书,其实是赵二签的。
最近,经常去慈幼院帮忙的宫女香蒲,好几日不来了,少侠起初以为她写话本子卡文了,去找她,发现她哭哭啼啼地说好几个出宫的好姐妹,都不见了踪影,吓得她不敢出宫。
少侠四处打听,原来是有一小伙兵痞,冒充流氓,白日掠人妻女,少侠带着开封府尹的官差,又叫上皇城司巡逻的李守节将军,众人合力,一口气端了贼窝,救出数名年轻女子。
一查,这关押女子们的仓库,幕后主人是王继勋手下一名副将。
王继勋是王皇后的胞弟,之前做殿前供奉官,如今已经是溪州刺史。
今年赵匡胤选拔新军,从各地遴选精兵强将入编骁雄军和雄武军,鉴于新兵多无妻室,便赐给王继勋很多金钱,让他筹办酒席设宴,为士兵们安排娶妻。然而王继勋却阳奉阴违,放纵属下在京城公开掠夺民女,负责京城治安的街使出面阻拦,还被当众殴打致伤,受害人正在开封府衙门告状,堂上审理此案的,正是赵光义。
少侠捆着一根绳子,串了一串兵痞,送到开封府前。
录完笔录,案情已明了。赵光义派人妥善照顾街使和受害女子们,请医问药,却没有告知他们的家人事情真相,只说她们在达官贵人的京郊别苑,帮忙筹办酒席,山路落石耽误了些时日。
赵匡胤听说了此事,十分生气,叫来了王继勋,把王皇后刚熬好的一碗燕窝,砸在了他头上,汩汩鲜血直流,王继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都不敢拿袖子去擦。
王皇后哭着为弟弟求情,赵匡胤摇头,甩袖离去。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崇元殿,想起四川的兵变,更是一阵恼火,就是这帮子骄兵悍将惹的祸。五代兵骄习气作乱,因循姑息,至于藩镇盛而唐亡,五代乱世,国家一个接一个的兴旺,台上的天子比戏子换的还勤,都是兵变引发的,但是,想征平四海,君王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又要靠这帮兵痞卖命杀敌,赵匡胤叹了口气,觉得头疼得要命。
他也是行伍出身,那伙子刀尖舔血的人什么秉性,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才想和兄弟们改变这个天下。
他坐了这个位子,以天子的身份,做了很多事。历朝以来“国家之制,失在兵骄”,于是他收拢四方的劲兵,彪悍粗鲁的庶民味防止作乱,都编入军籍中,十人一组,官阶区分上下级,内外相互维系,效仿义社十兄弟,将这群士兵凝成一股股绳,自下而上重塑军纪,在京畿地区布置军营,用来守卫宫禁的安全,分批轮流到边境去驻守,捍卫国土,边疆的大帅也要尝尝进京朝拜觐见,用来纠正藩镇割据的弊端,从而安稳国家秩序。
翌日朝会,赵光义禀明此事,询问如何处理。
“二十年战争,图的是天下太平,如果不用军法约束他们,他们这样无法无天,无法满足的欲望像个无底洞,祸害百姓,这样带兵,简直就跟儿戏一般,那我跟那些亡国的天子有什么区别,每次打仗,我都没有吝啬赏赐,但如果犯了军法,朕也绝不会姑息,唯有剑耳!”
赵匡胤大怒,擒获数百人,斩杀了此事相关的兵痞,此事才算平定下来。
朝会后,赵匡胤留弟弟一起用膳,饭后两个人射箭,赵二显然还有些生气,闷着劲射箭靶子,整个箭靶子都快射成刺猬了。太监王继恩很有眼色,屏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
“廷宜,还在生气?”赵匡胤拉着弟弟的手,放下他手中的弓箭,拿来冰旋膏仔细地涂在他的手掌磨红的地方。
“没有。”
“好好好,都怪哥哥,是哥哥没做好。”赵匡胤温热的手掌,握着弟弟的手,攥在掌心。
“哥!那王继勋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为何不杀了他!堂堂天子,果然远近亲疏有别,袒护自家人。”
“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想要坐稳这个龙椅,还需依仗亲卫和朝中的几员大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再顺藤摸瓜,又要牵扯出一大批人,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为稳定局势,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雷厉风行处理了掠人的兵痞,已经是极限,也算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赵匡胤有些伤心,从小很少跟弟弟吵架,这次兄弟俩的分歧,让他尝到了身为天子的苦涩,他终于知道了,为何帝王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求,因为他不仅是丈夫,是父亲,是兄长,还是天下人的官家。
不能徇私,不能偏坡,但他也是血肉之躯,有情有恨,是一个凡人。
赵家兄弟四个,老大早夭,他跟赵光义是一母所生,赵光美是乳母曾氏所出,为此他离家出走,为母亲争一口气,只有赵光义与他最亲,如果连他这个最亲的弟弟也反对,赵匡胤感觉他的身旁就空无一人了,所以他牢牢握紧弟弟的手,久久都没有撒手,什么也没说。
赵光义也知道哥哥的难处,刚才年轻气盛,出言不逊,有些后悔。
“哥,对不起。”
赵匡胤牵着弟弟,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肩并肩靠着,出神地看着后苑的湖面,岸边芳草奇葩,白鹤起舞,种满了母亲曾经最爱的红色牡丹。
少侠经常去看望几个救出来的宫人,可是身上的伤容易好,心里的疤痕却不会消退,有一个名叫玉芬的尚衣局宫女,整日郁郁寡欢,总是在汴河边的大桥边徘徊,香蒲有些不放心跟了上去,恰巧少侠拉着赵二正在巡逻,少侠拦住河边烧纸的玉香。
“傻不傻,坏人都死了,你打算为了他们,浪费自己的下半辈子?”
“少侠,很多人并不像我一样幸运,能活下来,已经是福气,但心里的坎儿,过不去。经历了那样的人间炼狱,我也不打算下半辈子去连累其他人。坏人,是杀不尽的,我和姐妹们的仇,还没有报完。我记得那人胸口的纹身。”
“那你打算,抱着他们一起玉石俱焚?”
“这是我替她们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