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全踏进了贤妃的瑶华宫,身后跟着一串宫人,手中都捧着各色礼品。
见了贤妃,李福全给她请安,笑道:“老奴来给贤妃娘娘道喜了。”
他指着身后的珠翠罗绮,金银财帛,宣道:“贤妃娘娘救驾有功,陛下甚觉欣慰,特命老奴给娘娘送赏赐来了。”
当日夜宴上,刺客弑君的那一刻,是贤妃下意识挡在了皇帝面前,幸而有江琢出手相救,帝妃两人都没有受伤。皇帝事后思及此,恩赐江琢之外,也没有落了贤妃,特意派了李福全来向六宫展示对贤妃的恩宠。
贤妃仍是温和娴静的神态,谢了恩,让宫人将御赐之物收入库房。
李福全走后,沉鸢提着裙子,加快步伐,匆匆奔入殿中,胸前的金璎珞晃出清脆的响声。
徐贤妃端坐在堂中,烛火摇曳,映在她美好沉静的侧脸上,她抿着茶,长长的睫羽垂落。
沉鸢奔上前,急促道:“母妃,四哥被禁足,你怎么不急呢?”
贤妃搁下茶盏,叹了口气:“怎么还是学不会冷静沉稳,你要是能和你两位皇兄学学就好了。”
沉鸢拽住贤妃的袖口,说:“母妃,这都什么时候了。父皇既然赏赐了母妃,怎么能不相信四哥呢?我这就去找父皇,求他把四哥放出来。”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殿外去。
徐贤妃蹙眉,拦住她:“鸢儿,站住。”
沉鸢回头,不解又着急:“母妃!”
贤妃起身,仍是不急不缓的模样:“暄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太小看他了,别说他身边有你九哥和谋臣幕僚相助,哪怕是只有你四哥独自应付,此局也困不住他的。”
沉鸢停住脚步,想了想,好像也对。
贤妃看了女儿一眼,似是恨铁不成钢:“不说你皇兄的事,先说说你的。再逃夫子的课,不好好念书,等你四哥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沉鸢忙转身上前,拉贤妃的手摇啊摇,撒娇道:“母妃,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柳少傅成天板着个脸,吓死个人了。”
徐贤妃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有这功夫,还不去背书?等着柳少傅再去和你父皇告状?”
沉鸢忙缩手,告饶道:“好了好了,儿臣这就去了。”
说罢,她便溜走了,裙摆飞扬,姿态似一只灵动的兔儿。
贤妃望着女儿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昏暗的天牢内,江琢刚步下台阶,扑面而来一阵血腥气混着铁锈味。
狱监告诉她,燕王已经提审过罂姬了,不过即便用了刑,她也死死硬挺着,不肯吐露半字。
江琢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罂姬虽然可能与燕王有关,但并不是他的人。
“带我去见她。”江琢下令。
狱卒们得令,狱监给她展示了各式骇人的刑具,谄媚道:“这些刑罚下去,甭管是什么人,也不敢不开口。”
江琢扫了一眼刑具,皱眉,说:“这些就罢了。”
一间牢房内,灯光昏暗,刑架上绑着一个女子,血迹斑斑,浑身伤痕累累,垂着头,像是气息奄奄。
见有人来了,罂姬艰难地抬起头。
昨日还在殿上倾城一舞的绝代佳人,今日却成了受尽酷刑的阶下囚。
发丝都被汗湿透,黏在染血的脸颊上,即便面色苍白,罂姬惊为天人的容颜仍泛出一种鬼泣的美感。
江琢坐下,遣走了所有狱卒,与她隔着不远的距离,盯着她。
“怎么,是来逼供,还是来杀我?”罂姬抬眼,原本娇软的嗓音变得沙哑,却仍带着挑衅的嘲意。
江琢问:“为何要行刺陛下?”
罂姬大笑起来,放肆道:“因为他不配坐在这个龙椅上,不配活着!怎么,不敢听?去告诉陛下啊,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江琢不为所动,挑眉:“这就是你的理由?”
“说得倒是理直气壮,可是,你失败了啊,自己还成了阶下囚,怕不是看不到天牢外的太阳了。”江琢语气轻佻。
锁链响动,罂姬的身子颤动起来,她恨恨道:“是,我是败了,可你们以为,整个朝堂就安宁了吗?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看来你知道的很多。”江琢淡淡地总结道。
“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我会告诉你?哈哈哈!”罂姬笑出声,姿态中几分疯狂。
江琢望着她黑暗中苍白的脸,说:“从你行刺的时候开始,你大抵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你认为,你的死会带走所有秘密。只不过,做弑君这样的事,你心中大抵还是有些希望。有人和你交换了代价,是不是?”
罂姬不答,江琢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是桃粉色的,桃花纹绣,绣工不精,像是小女孩儿的用物。翻过来,内里绣着一枚乌鹊印记。
她把香囊吊在罂姬面前,晃了晃。
罂姬死死地盯住这个香囊,面色顿时变了。
锁链剧烈地晃动起来,罂姬被束缚在铁链里的手在挣扎,她惊惧道:“你们做了什么!”
江琢摇摇头,说:“现在还没有。不过,你知道吗?和你做交换的那个人,背叛了你。”
江琢晃了晃手中的香囊,轻轻说:“你的命,连着这条命,都要被人收走了。”
“你牺牲了你的性命,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甘心吗?”江琢的嘴角挑起,语调如鬼魅,能勾起人心底的怨念。
罂姬颤抖着,怒视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如果想保住这个人,很简单,不论燕王如何诱使胁迫你,不能攀扯宁王和赵王。”
“你放心,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况且,你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吗?”江琢沉声道。
罂姬的视线和江琢撞在一起,黑暗中她目光如炬,须臾,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江琢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冷声道:“记住,如果背诺,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将香囊妥帖藏进袖中,从天牢中出来,江琢迎面撞见了燕王。
燕王一身紫衣蟒袍,眉目俊美,举止间优雅从容。
见到江琢,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仍然文雅地笑笑:“江大人。”
江琢不卑不亢地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江大人去见过那刺客了?可是问出了什么?”燕王问。
江琢摇摇头:“她仍然对陛下满口妄言,其余的,却不肯交代半个字,是微臣无能,请殿下恕罪。”
燕王仍然打量着她,似在审视,须臾,才笑笑:“可是劳烦江大人了,既然如此,江大人便回去好生歇息吧。”
江琢拱手:“谢过殿下好意,只是陛下交托重任,臣不敢渎职,这便去接着查案。”
燕王俊美的眼睛盯着她,唇间勾起一丝笑:“江大人倒是尽心尽责,只是可惜……”
他凑到江琢耳边,轻声道:“明珠暗投。”
那过近的距离让江琢后退一步,她没有抬头,轻描淡写道:“殿下的意思,臣听不明白。”
燕王负手,冷哼一声:“终于一日,你会明白的。本王倒是期待,江大人另择明主的那一日。”
说罢,燕王几步离开了。
江琢和他擦肩而过,转身踏出宫门,上了马车。
一掀开车帘,她看见坐在里面的人影,唤道:“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