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沉暄。
江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他?
皎洁朦胧的月光投入船篷,微弱的烛火摇曳。他跪坐在江琢面前,一袭黑衣湿透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宽肩窄腰,露出明显流畅的肌肉线条。
沉暄喘着气,下颌线清晰锋利,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宁王府中禁足吗?怎么出现在夜半无人的江心?
“你怎么来了?”江琢难得惊异。
沉暄却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顾自己浑身湿透,而是取过一件干爽的外袍,亲手披在她的身上,眼神扫过她受伤的肩背,问:“疼吗?”
他替她拢好衣领,怕她冷,又多添了个火盆。
其实有准备好的新衣裳,沉暄递给她,问:“要换吗?”
为了不引人注意,小船很小,只有一个简陋的船篷,也没有隔开的房间。她如果要换衣服,多少有些尴尬。
沉暄也考虑到了这点,他的手顿了顿,深呼吸,默默地转过身去。
船篷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琢的耳尖有些红,她抬眼瞥了一眼他宽厚的背影。
但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确实难受,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换下。
船篷中那样安静,只有流动的水声,噼啪的炭火声,和她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江琢很快换好了衣服,是一套水蓝色的衫裙。她摸了摸脸颊,人皮面具泡了太久的水,也有些难受,她摸索了一下,索性撕下来,露出本来的面容。
“好了。”她轻声说。
沉暄这才转过身来,身子有些僵硬。
见她恢复了本来的面容。黑发湿透,贴在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似秋水潺湲,月光照进来,胸前呼吸起伏着。
沉暄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找出伤药,对她说:“过来。”
江琢坐过去,靠近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水气的雪松香。
她的乌发很长,像是缠绕在他的心间。她的伤处被衣裳掩住,江琢缓缓抬手,犹豫了一瞬,呼吸在安静的空气中变得格外清晰。
江琢缓缓剥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
沉暄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停跳。
他打开药瓶,欲触碰她的肩,抬手却凝在半空中。
冰凉的药膏此刻在他手中却像着了火。
几次深呼吸之后,沉暄缓缓抬手,为她轻柔地涂抹伤痕。
他放轻了动作,生怕弄疼她。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刻在雪白的肩背上,是那样刺目,仿佛也划开了他的心口。
江琢坐着,和他的距离是那么近。他的指尖在她的肩背上游走,交杂着微微的刺痛,带来一阵阵清凉的感觉。
她的呼吸似乎有些不可自控,他俯身靠近她,气息喷洒在颈间。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四周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江琢的心在胸腔中跳动,她突然想打破这片沉默。
“你怎么来了?”她的嗓音在起伏的乌篷船中染上一丝水的柔软。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接你。”
“我收到消息,你们进了乌鹊的楼船。”
江琢却有些急,说:“你来寻我,可你还在禁足……”
沉暄摇摇头:“无妨,他们不会发现的。”
“别担心我。”
她似乎听见他低低的笑,那声音像要钻进她的耳蜗:“幸好,让我找到你了。”
“阿琢。”
江琢的呼吸变得缓慢,她忍住不去回头,看他此刻的表情。
“多谢你。”她轻轻地说,声音像是要飘进夜风中。
沉暄在她肩上涂抹药膏的力道似乎变重了,他说:“和我,还要说谢谢吗?”
江琢的心凝滞了一瞬间。
半晌,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好了。”
江琢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慢慢拢上自己的衣裳,系好衣带。
沉暄的手似乎也僵硬了,他抬手,药膏清凉的香味沁入鼻翼。
江琢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喉结耸动了一下。
“我……去外面换衣服。”他没有看她,匆匆起身,步伐比寻常快。
须臾,他回来了,换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衫常服,乌发披散在背后。
他回到她面前,坐下。
凉风吹拂过午夜的江面,披落温柔的昏黄月光,水声潺缓,乌篷船轻轻摇曳。
“还疼吗?”沉暄问。
江琢轻轻摇头:“不疼了。”
江琢又想起还在乌鹊船上的沉昧,心中涌上担忧,问:“师兄呢,他回去了吗?”
沉暄轻声道:“他还没回去。不过你放心,乌鹊对他没有起疑,他不会有事的。”
江琢松了一口气。
夜风轻扬,江水泱泱。
沉暄垂下眼,突然轻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江琢不明白。
“为什么要做那样危险的事?是为了……”
沉暄的话停留在半截,说不出口的话随呼吸放缓,袖中的手攥紧,思绪飘浮到她雪肩上刺眼的伤痕。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我……”沉暄蹙眉,语气难得有些急促,连带着心头那些莫名的情愫一并涌动。
听着,江琢愣住了。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审问罂姬,奔走尚宫局,闯火场,入乌鹊的虎穴狼巢。是为了什么,她没有想过。
可能只是因为沉暄蒙冤,她下意识地想救他。
是这个缘由吗?江琢游走的思绪想到这儿,却一触而离。
为了救他?
她为何要救他?
他是她的谁?
江琢想不出心底隐秘的缘由,而她亦不能去想。
可是如果告诉她,要看着他入狱受刑,甚至被斩首午门,她又绝不能坐视。
可她是一只不属于这里的飞鸟,如果这个沉重的答案逐渐明晰显形,会不会禁锢住她自由无暇的羽翼?
沉暄的视线紧紧地锁着她的表情,她的逃避和迷茫,都撞进他的心里。
他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江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末了,沉暄长长地叹息:“阿琢……”
那一声呼唤像一片落雪落在江琢的心间。
江琢说不出话,任空白时间在流水中消逝,漫长的苍白过去后,她索性起身,水蓝色裙摆翩跹,逃离了这座船篷。
她离开带过的风轻拂过沉暄的发丝,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他没有看她离去的背影,而凝固成暮色中的一座静止的玉雕。
江琢钻出船篷,月光割开了低沉的夜幕,拂面一阵清风。船夫划着船桨,乌篷船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江中。
天边已经露出一抹熹光。
终于回到府中,沉暄没有走,而是召来了大夫给她好好处理伤口。
直到听到沉昧平安归来的消息,江琢才放下心来。
沉暄还没走,她就把船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沉暄静静地听,听到危险处,脸色越来越沉。
江琢瞥了一眼他的脸色,问: “对了,你可曾听过怀蘅这个人?”她把有关怀蘅的事告诉他,包括那枚龙纹玉佩。
沉暄听罢,脸色突然一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神色复杂:“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