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狱卒们都悄无声息地倒下。那人行至一间牢房前,停住脚步。
她微微抬头,露出雪白小巧的下巴,朱唇冷艳。
牢房内,锁着一位女子,她伤痕累累,低垂着头,长长的黑发散乱,却掩不住楚楚动人的容貌。
“罂姬。”黑袍人开口,声线清冷若霜雪。
罂姬闻声,似乎在恍惚中清醒了半刻。她慢慢地抬首,睁开眼睛。
她勉强辨认着眼前人,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别样的陌生让她没有认出来。
黑袍人低低地笑了,特意改换过的声线在黑暗中更加鬼魅。
黑袍宽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她持着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刻着乌鹊特有的印记。
这是豫王的交换。
“还认得这个吗?”她问。
罂姬的眼睛微微睁大,半晌,轻轻颔首。
“燕王言而无信,背刺乌鹊,合作因此中断。主子震怒,现命我来传令:先前计划作废,将宫宴刺杀之事尽数推到燕王头上。明白了吗?”
罂姬听着,伸手,接过了那枚印章,轻轻摩挲,像是确认了乌鹊的暗号。
罂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妹妹呢?”
冷风刮过阴森的天牢,黑袍人像是怔了片刻,斗篷掩住了她的神情,只传来她的声音:“她还活着。”
罂姬冰封麻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笑了。
她的眼眸明亮了一瞬,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牢房中仅有一缕光线透进来,黑袍人静静看着。
黑袍人说:“完成这个任务,你的使命就结束了。我们会照顾好她。”
罂姬听罢,声音非常轻,像是要在风中飘走:“好,我答应你们。”
黑袍人点点头,转身便走。
黑暗中,传来罂姬悦耳如琵琶的嗓音,一如她在宫宴上的惊艳登台:“我知道我这一生是做了你们的棋子,不过,若能报仇雪恨,我也无悔了。”
“我遵守了我的承诺,只求你们,照顾好我妹妹,别让她……像我一样。”
黑袍人停住了脚步,四周静谧得吓人,没有光线的囚笼似乎无限地放大。
“好。”她说。
罂姬慢慢闭上眼睛。
黑袍人没有回头。
天牢外,照射进来一束光,直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黑袍人慢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脸,鼻尖一颗小痣。
江琢褪去黑袍,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日之后,在监牢中被用刑拷打都不肯张口的罂姬,突然招供了。
她的供词被连夜呈上皇帝的案头,白纸黑字写着,燕王勾结乌鹊,谋大逆。
此事传出后,豫王天不亮就进宫,跪在皇帝膝下,叩首认罪,供出了燕王与乌鹊密谋宫宴刺杀之事。声泪泣下,直言是他嫉恨宁王沉暄,而燕王欺瞒哄骗他陷害宁王,他没想过会有刺杀之事。
他把自己和乌鹊撇得干干净净,把罪责推卸到燕王头上。
皇帝闻此,龙颜大怒,当即命人将燕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而原本替燕王顶罪的幕僚莫霆见燕王失势,在酷刑审问下也认罪伏诛。这次人证物证确凿,燕王勾结逆党,毒杀皇子,行谋反之事,皇帝亲自下旨,将其废为庶人,于狱中赐毒酒一杯,抄没家产,家眷没入掖庭。
此案触动了皇帝的逆鳞,牵连甚广,无数官员因此被杀或被贬。
刺客罂姬以弑君谋反之罪,被斩首示众。
江琢后来才知,罂姬原名乔萤,是骠骑将军之女,因壬寅宫变而被牵连灭族,她和妹妹没入教坊司为奴,是乌鹊出手救了她们。
数十年乌鹊的栽培,让她的身份在舞姬和杀手之间徘徊,行走在黑夜里,让舞裙歌扇沾上鲜血。
她年幼的妹妹原本在乌鹊手上,作为威胁她的筹码,却在不久前因乌鹊照顾不周而夭折。
罂姬到死都不知此事。
虽然立场相对,江琢的心中却升起几分怜悯。在罂姬死后,江琢命人悄悄地为她收尸,寻了好风水安葬。
而沉暄也终于沉冤得雪,解除了禁足令。皇帝略感愧意,命人赏赐金银珍宝,以示抚慰。
江琢和沉昧在此案中立了大功,江琢得了升迁,在朝中名声大噪。因中毒之事,皇帝对沉昧格外愧疚,认为是燕王欲杀人灭口,因此对他格外宠爱,朝中的风向又一变再变。
豫王虽有罪,但皇帝念在其检举有功,只贬谪其为宣城郡王,罚俸三年,禁足半年。他的生母卢贵妃也获罪贬为嫔位,此事便揭过了。
皇帝对乌鹊深恶痛绝,下令严加搜寻剿灭。此事被派到了宁王沉暄头上,他亲自率金吾卫前往搜查,清剿打击了乌鹊的一部分势力,收割了几个当家的首级。但乌鹊真正的首领怀蘅却被人掩护趁乱逃走,不知所踪。
沉暄站在水岸边,眼前灯火阑珊,他遥遥眺望着。
卫澈走到他身边,拱手,悄声禀报道:“殿下,她走了。”
沉暄静默了片刻,从胸中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沉声说:“记住了,文嘉公主……已经死了。”
卫澈应声,却又不解道:“殿下,您这是何必呢?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沉暄轻轻摇头,垂下眼,望着眼前浩瀚的江水,说:“这是我们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