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府外,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皇帝高坐在轿辇之上,以手扶额,有几分疲态。
他问:“小九如何了?”
他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全跟着,安慰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饮食中被下了钩吻毒。赵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皇帝脸色一沉,皱眉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中毒了,刺客抓到了吗?”
“回陛下,大理寺的人已经去查了,江大人亲自跟着的。您放心,此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盛大的仪仗进了赵王府,皇帝扶着李福全的手下了辇,说:“孤去看看他。”
皇帝进了内室,一屋苦涩的药香,沉昧倚靠在榻上,只着白色中单,脸色苍白脆弱,低低地咳嗽着。
太医正躬身为他诊脉,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
“父……父皇,咳……”沉昧见到皇帝,连忙起身,在病榻上挣扎着欲行礼。
皇帝伸手亲自扶住他,说:“行了,都这样了。快躺下,好好歇息。”
皇帝对沉昧这个不争不抢的幼子还是有几分疼爱,虽然比不上对燕王的看重,但他如今出了事,皇帝还是愿意亲自来看看他。
太医诊脉完毕,皇帝命人上前禀报。
太医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殿下误食了钩吻,此乃剧毒,凶险无比。不过幸好殿下所进甚少,幸而于性命无忧,只是仍大伤肌体,需得好生调养些时日。”
皇帝听罢,皱起眉头,像是压抑着怒火:“误食钩吻?好端端的怎么会误食剧毒?你们这群奴才怎么办事的!”
满屋子的人连忙跪下请罪,沉昧挣扎着起身,虚弱的动作引起几声咳嗽:“父皇……别怪他们,是儿臣自己不小心……”
皇帝轻轻扶住他,到底有几分心疼,温声说:“好了,此事父皇会命人给你一个交代。”
沉昧抬头,露出感激的神情,举手加额,在病榻上欲叩首:“父皇如此疼儿臣,儿臣感激涕零。”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嘱咐他好好歇息。
皇帝日理万机,只留了一会儿,便预备着回宫了。
刚行至门口,便见内侍来禀报:“陛下,江大人回来了。”
“微臣见过陛下!”眼前姿容清雅的女子行了一礼,姿态从容。
“禀陛下,臣蒙圣恩,不辱使命!”
宣室殿内,燕王跪在阶下,皇帝坐在高座之上,脸色阴沉,像是酝酿着极大的怒火。
皇帝的案头上,散落着几本奏折,其中隐约写着“乌鹊”、“刺客”、“毒杀”几个字。
皇帝扫了几眼,勃然大怒,抬手蓦然砸了一只茶盏,瓷片碎裂在燕王身边,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大气不敢出,燕王跪着,脸色苍白。
“你竟敢和乌鹊逆贼搅浑在一起,还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皇帝怒道,顺手将一本奏折掷飞,正砸在燕王额头上。
燕王直面着皇帝的怒火,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他顾不得疼,连忙捡起奏折扫了几眼,连忙叩首辩解:“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儿臣连乌鹊是何物都不知道,怎么会和逆贼为伍呢?”
其实关于燕王宫宴谋反,目前的确没有确凿的证据。可是事关哀帝逆党,这触及了皇帝心底最大的逆鳞,哪怕只有一点风声,他也会怒不可遏。
但燕王毕竟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的母亲林淑妃是在宫中圣眷正浓。燕王心思纵然狠毒,但在皇帝面前却一贯是最懂事贤良的皇子。
仅有一些怀疑的风声,并不能将他一击致命,反而容易被他反咬一口。
但如果,再加上一个谋害亲弟的确凿罪名,效果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皇帝的下一句质问直直甩到燕王头上:“那你又为何要毒害亲弟?”
“大理寺和江无厌已查明真相,证据确凿,赵王府中的厨娘也已招供,说是受你指使,在酥酪中下毒,意欲毒杀赵王。”
“小九天性纯良,又与你无冤无仇,而你竟狠毒至此,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砸得燕王头晕目眩,他心知此事东窗事发,脸色不由得惨白如纸。
赵王府中的厨娘,和那碗掺了钩吻的酥酪,的确是他下手安排的。但,燕王当时欲除去的,却不是沉昧,而是江琢。
朱雀灯会的那一夜,乌鹊混入刺客的事,瞒不过燕王。而江琢和沉昧,那夜都不在自己的府中。论动机和能力,燕王很容易怀疑到他们头上。
那夜江琢为了搅浑水在怀蘅房中放的火,烧掉了许多证据。而她自己又拿走了些,这导致燕王并不确定自己有多少证据是掌握在敌人手里。
与其让沉昧和江琢进一步追查,把证据摆到皇帝面前,不如先发制人,将江琢杀人灭口。既断了沉暄的一条臂膀,也能震慑宁王一党。
更何况,江琢虽然有些名望,颇受皇帝赏识。可她到底初入仕途根基薄弱,又没有显赫的家世,除掉她,比除掉一个皇子简单得多。
可是,最终怎么会是沉昧中毒?毒杀江琢,和毒杀沉昧,两者在皇帝眼中天差地别。
燕王咬牙,在脑中盘算着,俯下身,辩道:“父皇,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九弟虽与儿臣不亲近,可儿臣怎么会下此毒手?毒杀皇子,乃灭族重罪,儿臣再蠢,也不能行此昏招。况且朝野上下皆知,九弟向来性情淡泊,不争不抢,儿臣即便是利欲熏心,也不该去害这么一位皇子。父皇,此事儿臣确实是不知情,求父皇明鉴!”
皇帝听着,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他还是阴沉着脸,冷声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是你的心腹门客莫霆亲自去办的事,你还要怎么狡辩?”
燕王藏于袖中的手攥成拳,他心一横,心知只能断尾求生。
燕王叩首道:“父皇,儿臣从未命莫霆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儿臣全不知情!一定是他自作主张,酿下大祸。父皇,是儿臣御下不严,有失察之责,儿臣认罪,求父皇责罚。在九弟痊愈之前,儿臣自请圈禁府中,以赎儿臣失察之罪。”
燕王话毕,再三叩头,甚至将额头磕出血印:“儿臣是被人陷害的,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还儿臣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他,到底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燕王说的这番话也有些道理,他挥挥手,语气放软了些:“行了,先起来。”
燕王伏地不肯,只求皇帝明察。
皇帝见此,皱了皱眉,挥手命人将他带下去,暂且软禁于宫中。又召来莫霆审问对质,莫霆得了燕王的指示,一口咬定是自己自作主张,此事与燕王全无干系。
对此,皇帝头疼得很,赵王中毒一案就这么暂且搁置下来。
江琢心知,还缺一个彻底打击燕王的契机。
昏暗的天牢中,光和影交汇的角落阴暗潮湿。黑暗中走出一道人影,披着黑斗篷,拖着颀长的影子,完全掩住了容颜。
她款款步入,似鬼魅影子,玄色披风带起湿冷的微风,脚步没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