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心绪翻涌如谷中不息山风,沈卿满胸郁气无处排解,合眼便是白日里陈斯温声对若水颔首的模样,耳边那句“我喜欢他”嗡嗡耳鸣,闹得沈卿翻来覆去大半宿才浅浅阖上片刻。
天光微亮之时沈卿便已醒转,一双乌青浓重的眼圈挂在眼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滞闷,连鬓边的呆毛都透着几分倦怠。
而一切的元凶若水却早已起身,拢好衣襟推开门,便见陈斯立在天井之下,一身素白袍子纤尘不染,手中提着食盒,袖口挽起半寸,眉眼温润,笑意浅浅。
“若水,谷中厨子今早蒸了豆糕,磨了鲜浆,我便取了两份过来,想来沈姑娘远途归来,该用些温热吃食。”陈斯温润的声音里荡出几分不容注意到的熟稔。
若水面上漾开笑意,眉眼弯弯,快步迎上前:“谢谢陈大哥。”
这一声“陈大哥”落在沈卿耳中,可真是可恨啊!
她披着外衣倚在门边,眼底那点黑圈衬得神色愈发冷澹,像怨灵一般静静望着二人。
陈斯被那箭意般的目光刺着,一抬眼也是被沈卿的造型一惊,但到底久经风浪,微微一怔后随即拱手:“沈姑娘早。”
沈卿淡淡颔首,话不投机半不多,不管她怎么知道不投机的,反正就是不想与这厮多言。
石桌上很快摆满吃食,瓷盏盛着醇厚豆浆,碟子里码着蒸得软糯的豆糕,另有几碟腌菜、麦饼,热气袅袅升腾。若水大大方方落座,再不似昨日那般有所遮掩,张口便是清甜一声:“陈大哥,你也一同坐下来吃些吧。”
呵!沈卿扯出华妃般讥讽的笑容。
陈斯略作推辞,便顺势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时时落在若水身上,替她拨开豆糕外的薄纸,将温热的豆浆推到她手边,举手投足皆是妥帖周全。
哟!沈卿翻出华妃般阴阳怪气的白眼。
若水偏头瞪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再摆出一副刻薄模样。
沈卿咬牙,沈卿忍气吞声。
“昨日谷中又收治两名染疫山民,我已经安排弟子分开安置,药汤也按时煎煮妥当。”陈斯虽看出两人眼神中的来来往往,恍若未见般缓声开口。
若水闻言也不再管沈卿今日是抽的哪门子风,对着陈斯连连点头,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他:“亏得有陈大哥在此操劳,若是只凭我一人,真不知要忙到何种地步。”
一句句言语入耳,沈卿捏着瓷勺,忿忿舀起一勺豆浆送入口中。
豆浆本清甜甘润,落进喉咙里,却只觉满口齁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糖,腻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言笑晏晏,而沈卿坐在一旁,仿佛成了局外看客,石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于她味同嚼蜡。
世界上的悲欢并不相通。
好不容易挨到食毕,沈卿一刻也不愿多留,起身便要走。
“若水,我去往鹤谷主那里回话。”
若水闻言方才转过目光:“那你快去快回,我在院中候你。”
沈卿闻言脚步一顿,若水还是关心着她的,自己是不是太过针对陈斯了?
但想起刚刚两人的互动,还是浑身刺挠,于是也不回头应和,提气转身,步履匆匆踏出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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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进到竹舍之内,鹤谷主一身灰布长衫,正临窗翻看药卷,案头摊开数张记载疫病的笺纸,墨痕累累,听见脚步声,他抬首看来,深深的目光落在沈卿身上。
沈卿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见过鹤谷主,此番多亏药王谷扼守要道,隔离病患,疫病才未曾大举向北蔓延。因缘际遇,我此前得以返回碧霄山,已然将疫病症候,以及牛痘接种之法告知鹤长老及白师兄,相信鹤长老必将守住北方。”
鹤长老听闻此言,不见畅然,眉宇之间却凝起一层忧色。
待沈卿话音落定,他缓缓叹了一口气,自案边取来一卷信纸,信笺之上尚残留飞鸽传书的墨痕。
“昨日,我收到碧霄山飞鸽传书。”
“书中言道,你拜在妖女金雀儿门下,修习她的迷音邪功,蛊惑何山主,致使何山主亲手斩杀碧霄山法峰周堂主,引得碧霄山内乱四起,门派动荡不安。”
这飞鸽传书竟然与自己同时到达?
沈卿闻言,第一反应是这里的鸽子飞得也太慢了,浑然未觉写信之人对自己的恨意,直到看到鹤谷主盯着自己,气氛肃然,才赶忙抓回自己跑火车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