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吸了一下鼻子,先把纸展开又对折擦了擦鼻涕,然后下意识又要擦脸。
顾聿怀一直看着她,赶紧拦住又递给她一张:“还有还有,这张别用了。”
沈青棠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拿过新的纸:“脑子转不动了。”
她在脸上和眼睛上摁了几下,水珠消失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顾聿怀说是可以陪她聊聊,沈青棠没开口,他就安静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沈青棠先是低头无意识揉着手上的纸,然后抬头向楼道上方的窗户看去。
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楼道里还没开灯,渐渐显得有些昏暗。背后是门缝中漏了一点灯光的医院走廊,剩下的光源就是那扇窗了。
外面还是白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这会儿没有太阳,能看到乌云渐渐累积在这一方小窗户中。
但还是有光的。
沈青棠和顾聿怀就坐在窗户打下的那一小束光中,不刺眼,但也照得他们这里比周围要亮一些。
沈青棠就这样抬着头,看着乌云越积越多,有一只鸟疾速掠过窗口寻找庇护所,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她一直盯着窗户,顾聿怀就偷偷看她。
看她浓密上翘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睛,黑亮的头发为了工作方便又挽了起来绑在脑后。
这次她用的是黑色的皮筋,那朵白玫瑰不见了。
天彻底阴了下来,开始下雨了。雨滴“啪嗒”打在窗户上又划出一道道水痕,像刚刚沈青棠脸上落下的泪。
她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并没有看顾聿怀,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缓缓开口,不知道在对顾聿怀说,还是自言自语。
“我之前选择这个专业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救好多好多人,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他人变得更好。”
“之前其实也有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新闻,但只有自己真的接触到,才能感同身受他们的不容易。”
“我才明白当医生只能治疗他们身体上的疾病,其他的真的无能为力。”
“甚至……像奶奶这样的,连她的病也很难治疗了。”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胳膊交叠撑在腿上,轻轻叹了口气。
顾聿怀能体会到这种感觉,跟着老陈在医院待了一年半,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有的人刚看完诊就问老陈能不能开最便宜的药,或者能不能减小剂量,这样就可以再多吃几天。
也有无法及时缴费的,询问他们能不能延迟几天,最后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堆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仔细摊在缴费处的台子上。
他们的手大多布满了茧,是黑黄色的、全是皱纹的,这双手有时候布满了针眼,有时候只是轻轻搭在床沿。
但都是枯瘦的,那是被生活折磨的手。
不幸的人太多,一个人的力量又太小,如何能帮助所有人呢?
他想起来毕业前关于沈青棠去向的猜测,这次终于问出了口:“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专业呢?如果一直在这里呆着,会不会很痛苦?”
沈青棠可能是会错了意,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那种会因为痛苦就逃避的人,只是因为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人,所以有些不能控制情绪,等我调节好了我会正常工作的。”
顾聿怀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承受能力不行。”
他换了一种说法:“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可以在很多地方都做得很好,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当医生呢?”
“其他很多职业也是可以帮助别人的,也许比医生这种直面痛苦的会好一点。”
沈青棠笑了笑,“可能因为我从小就有一个白衣天使的梦吧。”
“小时候只是看电视觉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救死扶伤很厉害,于是经常把‘我长大要当医生’挂在嘴边,说得多了,就像一个信念一样,真的在努力往这个目标冲了。”
“但是在这途中,我对这个职业了解越多,就越敬畏,尤其是家里有人生病的时候,更觉得医生是一个伟大的职业,所以自己也想像他们一样为别人带去希望。”
“我明白你刚刚说的意思,如果这个职业会带给我们很多难过、痛苦的情绪,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换掉呢?”
“但是我觉得,这些情绪也是这个职业价值的一部分。我是一个很能感知周围情绪的人,所以我更能体会到那些患者的痛苦。”
“这会激励我更努力去提高自己的能力,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要给他们最好的治疗,让他们尽量少一些痛苦。”
她最后说道:“所以我要加油啦,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痛苦,我就更要变成很厉害的医生,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
“虽然我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去做的。”
顾聿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又开始闪烁着水光,但是现在它是笑着的,所以让他想到夜晚的湖里倒映着的星星。
他觉得沈青棠就应该是这样的人。她心地善良、共情能力很强,有一颗柔软又坚定的心。
她会为病人流泪,但擦干眼泪之后她只会变得更好更强大,然后来保护他们。
雨下大了,拍打着窗户发出令人放松的白噪音,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彼此对视。
顾聿怀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一刻他确信,他爱上了这样的沈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