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车里睡了一会儿午觉，不知不觉一头汗，眉头蹙成一团，她不停拍打着方向盘，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的时间被拉回那个永无止境的盛夏午后。她站在马路对面，喉咙被水泥一层层封住，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个她视作兄长，甚至偷偷依赖过的少年，正抬手指向她的父亲，告诉那些一点点靠近、面露凶恶的男人，嘴唇不停地动着。她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的手，那些人冲向她父亲的瞬间，全部一帧一帧地，烙印进她的脑子里。

“爸——！”

她想冲过去，但一双手狠狠地拽着她。

梦境骤然撕裂，陆昭猛地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后背撞在椅背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陆队，又做噩梦了吗？”抓着她的那双手来自苏宇乔，他一脸关切，显然找她也找了好一阵子，头上都是汗。

陆昭摇了摇头，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呼吸。

“我没事，怎么样了？”

“妇联那边很给力，准备依法起诉学校校长和几个相关的老师。参与霸凌的学生也找出来了，在走程序。”

她问：“家长那边通知了吗？”

苏宇乔露出一丝无奈和头疼的表情：“都来了，现在全在楼上会议室和调解室里，都快吵翻天了。”

“参与霸凌的孩子，有名单吗？”

“有。”苏宇乔打开手机，何子聪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叹了口气，强行压下眩晕感，“走，上去看看。”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回应他的是一个被阳光拉长的背影。

——

宁东实验小学最严重的霸凌事件就是以王浩宇和何子聪为首的几名学生对赵小东、吴昊等转校生实施的霸凌。

学校里的事情已经闹大了，陆昭干脆把参与霸凌的孩子打包塞进警车，连同他们的家长一起“请”去警局做客。

陈铮跑过来：“陆队，王浩宇的妈妈不配合调查，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了，说要请律师，还说……”

“说什么？”

陈铮有些恼火：“说要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陆昭冷冷地看着楼上一扇紧闭的门，“你在这儿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你什么时候带她回局里。把黎医生喊上，我们先收队了。”

市局审讯室的气氛和学校截然不同。

惨白的灯光，无处不在的监控，轮番看守的警察，让这些平日里或许嚣张惯了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属于他们年龄的紧张和不安。

家长们被安排在隔壁房间，他们焦急地打电话叫律师，陆昭置若罔闻。

何子聪被带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比前几日清明了不少。他在陆昭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坐下前，还仰起脸，那双总是带着点茫然和湿气的眼睛，如同之前几次一样，安静地看向陆昭。

可这一次，陆昭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何子聪的眼神黯了黯，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的扣子。

很快，王浩宇也被带了进来，坐在何子聪边上。他比何子聪壮实不少，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肥嫩。

观察室那边，单向玻璃后，多了一个身影。赵凯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看守着，站在那里。一天没见，赵凯的精神有些萎靡，但看到何子聪和王浩宇，他整个人又紧绷起来，眼底泛着仇恨的光。

李萧倒了两杯温柠檬水过来，给了黎周一杯，还有一杯陆昭拒绝了。柠檬水本来就酸，还是温热的，她无法接受。

王浩宇和何子聪坐得很近，但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就像不认识彼此一样。

陆昭没有立刻发问。她任由此刻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让压力慢慢积累，让对面两个孩子越来越不安。

终于，在黎周的示意下，她开口了：“王浩宇，何子聪，你们现在说说吧，对学校同学的霸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子聪猛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该说不说，这孩子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漆黑的眸子，永远湿漉漉的，透着无辜。如果不是证据摆在面前，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一个霸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