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叹了口气,她在等。观察室后,赵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们俩,仿佛要透过他们的皮肉,看到他们灵魂深处关于他儿子受苦的记忆。
在他们开口前,苏宇乔推门进来:“陈铮把王浩宇的妈妈带回来了,还有两名律师。”
话音未落,像一道特赦令从天而降,始终保持沉默的王浩宇突然兴奋起来,一个劲往外冲,“妈!救命,妈妈!”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我儿子在哪里?!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对待一个未成年人?我要见我的律师!浩宇别怕,妈妈来了!”
陆昭的目光落在何子聪身上,他呆呆地看着王浩宇疯狂地扑向门口,听着王浩宇的妈妈护犊心切的声音。他又开始盘起了他的扣子,不会有人来“救”他了,他谁也没有了。
她冷笑,随机厉喝一声:“给我坐下!”
王浩宇冲出去的势头下意识一停滞。
苏宇乔反应还算快,一个侧步,结实的身躯挡住门口,陈铮也迅速冲进来,先那位女士一步把门关上。
“王浩宇,这里是公安局审讯室,不是你家客厅。你妈妈和律师,可以在外面等。但现在,坐回你的位置。”她再次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你们对赵小东、吴昊,还有其他同学的霸凌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在你们两个说清楚之前,或者在我们查明全部真相之前,谁来了,也带不走你。”这句话,既是对王浩宇说的,也是对门外那个试图用什么手法“捞人”的母亲说的。
法律和真相,在这个地方拥有最高的权威。
王浩宇被陆昭的眼神镇住了,他脸上的狂喜褪去,重新被恐惧占据。
“我没霸凌他……”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何子聪,“我就是有一次不小心,把他裤子拽下来了……”
“大点声!”陆昭一拍桌子,突然的怒吼在审讯室炸开。
一只温凉的手从侧边轻轻搭在了陆昭紧绷的胳膊上,带着安抚的力道,拍了拍。是黎周。他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
黎周接过王浩宇的话,问:“你是不小心拽到赵小东的裤子,对吗?”
王浩宇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拼命点头:“对!我当时真是不小心的,他个子太矮了,我压根都没看见他!”
黎周没有反驳他这个避重就轻的说法,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追问:“那后来呢,为什么变本加厉?”
王浩宇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又开始飘忽,脸上那点儿“委屈”被更深的慌乱取代。
他再次看向何子聪,却始终得不到这个同伴的回应。
“他裤子都让人拽下来了,” 王浩宇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居然不生气?就自己拉起来走了,一句话也不说,不哭,也不告老师……”
“我就是觉得这人挺好玩的,好像不管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后来有一次他笔掉地上了,我踩了一脚,他还是没说话……我就有点想试试,下次,他会怎么样……”
“好玩。” 黎周轻声重复了这个词,然后在手边把这两个字写了下来。
赵小东的忍让、不反抗,在王浩宇的眼里,不是宽容,而是懦弱,是“好玩”的游戏,是鼓励他变本加厉的信号。
黎周看向陆昭,缓缓解释这个典型的欺凌心理模型,“这些孩子在霸凌别人的过程中体验到一种扭曲的权力快感和优越感。欺凌行为本身,对他们而言逐渐游戏化,就像王浩宇说的,他想试试被霸凌的孩子下一次是什么反应。这种测试底线的过程,带给他们病态的兴奋。所以我才说,肢体霸凌往往是最后、最恶劣的结果,在此之前,已经有大量被视作玩笑、打闹的欺凌行为存在。”
观察室里,赵凯听着王浩宇用“好玩”来形容对他儿子的侮辱和伤害,听着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猛地向前冲,额头几乎要撞在单向玻璃上,被旁边的警察死死按住。
陆昭看向她一直心存不忍的孩子,“何子聪,你听到了。王浩宇觉得好玩。你觉得呢?”
何子聪眼泪流得越来越快,父母噩耗接连传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哭成这样。
“对!”王浩宇响起什么似的,突然指着何子聪,“赵小东死了对不对?那跟我没关系,是他,是他!他用打火机烧他的!”
“你胡说!!!”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何子聪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像是要把王浩宇吃下去。
王浩宇还在不停地指认:“是你要烧他的书包!赵小东不肯给,你去抢打火机,就把他袖子烧了,你让我别告诉老师,还说他家是外地的,他妈老去你家吃饭,你现在又不承认了!”
陆昭和苏宇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宇乔上去把两个人的椅子分开了一点。
“不是我,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你的父母怎么会死!”这句话,终于还是从她嘴里说了出来。陆昭感觉自己嗓子火辣辣地疼,可她看着王浩宇和何子聪在这里互相指摘的样子,想起吴昊身上的伤,想起绝望到用一把圆规割腕的赵小东,想起拼命生活却家破人亡的赵凯,她无法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