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审讯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陆昭只觉自己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黎周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立刻站起身，想开口劝阻：“陆警官……”

没用。陆昭没有看他，自顾自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被她视作另一个自己的孩子，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赵小东有爸爸妈妈，有亲人，你们把他逼到绝路，逼得他不想活了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他的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看着别人痛苦，看着一个家庭破碎，对你来说，真的好玩吗？”

“何子聪，你告诉我，你还是个人吗？还是说，你心里住着的，根本就是个魔鬼？！”

这话一出，黎周慌乱地看向头顶的监控，下意识把陆昭拉了回来，“陆警官，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他们还是孩子！”

“还是孩子”这几个字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陆昭脑子里，击垮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她抬眼，瞪着他，质问他：“赵小东是不是孩子？吴昊是不是孩子？那十九个还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被霸凌者是不是孩子！”

隔壁一群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等待的霸凌者家长，听到里头的动静，瞬间炸开了锅，一股脑朝这里冲。

“听听！你们都听听！” 王浩宇母亲尖利的声音传遍整个走廊，“这说的是人话吗？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怎么就让她说成恶魔了？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就是这么给我们孩子定性的？！”

“就是！我儿子平时在家可乖了！肯定是别人先惹他的！”

“他们才多大？懂什么啊！警察这是要毁掉孩子们的前程啊！”

……

没人记得，王浩宇第一次尝到欺负别人的甜头，就是在他拽了女同学辫子，对方告诉老师让他隐约感到害怕，却被他妈妈一箱橙子抚平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看着外面那些躁动的家长，陆昭一下子就明白了。

砰——。

门被打开。

两名刑警推门而入，一左一右架住情绪显然已经处在失控边缘的陆昭。

“陆队，得罪了！” 其中一人低声道，语气很强硬。

几乎同时，监控扬声器里传来张局的声音，“陆昭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主办这个案子。我命令，即刻起，宁苏大桥车祸案等一系列案件的侦查主办权，移交苏宇乔负责。陆昭，你暂时停下手头所有工作，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写份深刻检讨！”

苏宇乔站在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掠过震惊和无措。

但他看着被同事架着还在挣扎的陆昭，心底生出一份不能让陆队丢人的责任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黎周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认识陆昭不到一个月，但他自认看人很准。陆昭的冷静、理智、遵守纪律，是非常人所能及的。

但这个案子里她一直是很不稳定的状态，直到刚刚爆发，他能感受到她身上近乎殉道者一般的绝望和崩溃，为什么？

莫名地，他想要去找到这个答案。

审讯毫无疑问被暂停，王浩宇和何子聪分别被领出去做紧急心理干预。

陆昭被压下去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王浩宇和何子聪的赵凯，神情有了微微的松动。

负责看守他的警察匆匆走到苏宇乔面前，“苏……苏队，赵凯要求见主办警官，他说，他要自首。”

“自首？” 苏宇乔猛地抬起头。

门口的警察咽了口唾沫，“他说何勇和王梅雪都是他杀的，之前陆警官问得对，王梅雪的死不是意外，是他精心设计的。”

苏宇乔和黎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颤动。赵凯之前对两起案子都咬死不认，现突然都认下了，还是在目睹陆昭崩溃，案件主办权移交的这个微妙时刻……

“他还说了什么？” 苏宇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问。

对方摇摇头，“没了，剩下的他要和你当面说。”

“立刻安排审讯！”苏宇乔看了一眼黎周：“黎医生，恐怕还得麻烦你……”

黎周点头，“我明白。”

这次进来，赵凯表现得很主动，只是在看到苏宇乔的时候，嘴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