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心理咨询室比以往任何一个工作日的上午都要安静。倒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休息区几乎坐满了等候的家长，预约名单也排到了下周。

但之前那种低声交谈，翻阅杂志，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今天全都没有，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孩子身上，正襟危坐，面色焦灼。

黎周送走上午的最后一位客户，轻轻掩上咨询室厚重的隔音门。

他捧着一杯柠檬水，边喝边看今天的问诊记录，陷入短暂的思虑之中。人很多，这在他意料之内，毕竟他的预约向来紧俏。但今天，包括未来几天预约的男孩子数量多得有些扎眼。

桌上的电脑连接着外面的监控，候诊区的孩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明明在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却都安静地蜷在椅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秘密、创伤、以及难以启齿的羞耻与恐惧共同酿造出的沉默。

黎周叹了口气，他知道原因。

今天凌晨，宁东蓝鲸游泳馆教练长期猥亵未成年学员的新闻冲上了本地热搜，然后迅速蔓延到全国平台，掀起了滔天巨浪。

触目惊心的标题，配上周铭那张曾经在游泳馆宣传栏上笑容爽朗，如今却被无数愤怒的评论和转发钉在耻辱柱上的照片。

短视频也光速发酵，详细的指控时间线、匿名的受害者自述、家长的联名举报截图、以及游泳馆最初敷衍乃至试图压制的聊天记录……所有的碎片，在舆论的推动下，迅速拼凑成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而周铭在悠然农场的离奇死亡，更为这幅画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也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追问。

黎周不清楚案件全部刑侦细节，但他懂得人心，懂得创伤。

评论区除了铺天盖地的声讨，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不少匿名账号，用模糊的措辞讲述着“我小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更多的，则是家长们带着迟来的惊惧和后怕，在各大育儿论坛疯狂讨论，分享识别和预防儿童性侵害的知识。

他们带着孩子，去医院，报警，或者……来黎周这儿，寻求心理上的确认疏导，以及一个或许能让孩子重新开口，直面创伤的安全空间。

候诊区里这些沉默的孩子，和那些焦虑万分的家长，就是这场舆论海啸里，最令人心碎的缩影。

片刻后，他打通了通讯录置顶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先他一步开口：“你好，黎医生。上次说请你吃饭，今天有空吗？”

是陆昭。她显然预料到，新闻发酵到这个程度，他必然会联系她。

“当然，地点你定。”

“下楼吧，我在楼下。”

黎周微微一怔，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陆昭的车果然停在下面。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他能看到陆昭的身影斜靠在椅背里，头微微歪向一侧，似乎是在补觉。

他快速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和手机，对艾米交代了几句，便匆匆下楼。

俩人选的餐厅离咨询室很近，陆昭这次没有敷衍，定了包厢，认认真真选了菜品，还贴心地问他有没有忌口，这让黎周很意外。

菜上得很快，包厢里飘起食物的香气。陆昭是真饿了，先盛了碗汤，慢慢地喝着。反而平日里总是气定神闲的黎周，拿着筷子，有些食不知味，目光几次落在陆昭略显憔悴但沉静的脸上，欲言又止。

终于，眼看着陆昭要加第三碗饭，黎周放下筷子，问出了从见到她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陆警官，蓝鲸游泳馆这个事凌晨爆出来，推送得这么快，背后是不是有警方的助力？”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紧紧盯着陆昭。

陆昭装傻，继续往嘴里送菜，“啊？什么事啊？我不知道。”

黎周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这个回答等同于默认了。

可是，警方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周铭死后，利用舆论完成法律暂时无法实现的“审判”，给那些受害者一个宣泄口吗？

吃饱喝足，陆昭放下了碗筷，她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

“昨天我们逮捕了两名嫌疑人，但是证据链出了一点问题。其中一名嫌疑人具备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另一位嫌疑人，你在录像里见过，他承认是自己杀的人。”

“他承认的话，警方没有办法给他定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