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回宫,我便把春桃赐予你。
————————————————————————
“我们如果住两间,有坏人来了,你能发现吗?”
“三丈之内,风吹草动,无缺必有所觉。”
“老板,一间上房!”
……
花无缺一生之中,绝不说半句假话。
然而有些时候,一些误会……在所难免。
师傅曾说,百丈之内,飞花落叶皆瞒不过她。说这话时,师傅的境界,已在《明玉功》第八重上停留了十数年,而他,堪堪突破第六重。
三丈,是他能力范围之内,能够零时差反应,杜绝一切“意外事件”的绝对掌控领域。若只以“觉察”为准,他的警戒圈,同样可以覆盖百丈以上。
那时他初涉宫务,心底时时告诫自己,恪守“分寸”二字。
与人相处时拉开适当距离的分寸,与人交谈时不冷不热的分寸……花无缺的一言一行,平素均比照着师傅的“标准”——这正是他从小所遵循的教导,践行起来,鲜少感到一丝一毫的勉强。
偶有失当,皆因她而起。
移花宫深处,花苑水榭深处,花无缺的世界里,过去从未出现过像春桃姐姐那样的一个女孩子。
遇到她以前,他不知道,原来女孩子的笑那样可爱;遇到她以后,他又遇见了许许多多的女孩,见了不计其数的笑脸,没有一个人的笑,比她的笑容更动人。
心魔难抑!
好几回,花无缺都止不住去想象,春桃与师傅两人相处时,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后来他见到了,师傅对她,也是不一样的。
……
离宫前,二师傅曾专程把他叫过去,嘱托了一番。
“无缺,你出谷后,凡事只有秉持无愧于心,日后才不会有憾。”
“师傅教诲,弟子当铭记于心。”花无缺如是回答。
两位师傅的教诲,花无缺从不敢忘,也从未辜负过师傅们的期望。男儿立于天地间,自当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这些处事的原则,二师傅强调,或者不强调,他都不会逾越半点。
可接下来,二师傅的话,却真正吓到了他。
她说:“此间事了,待你回宫,我便把春桃赐予你。”
赐予你。
花无缺当时回答道:“一切但凭师傅做主。”
如今看来……
峨嵋厢房内,无声,沉默。
花无缺面上虽还留有笑意,心头却只余一片空白。
他尝试艰难地思考,方才两人站在两间厢房门口时,各自入内休息岂不是正好?这一天下来,又是登山,又是入洞,又是交际,又是救人,春桃姐姐强撑至今,早该累坏了!
他是打哪里劫来的勇气,就去扣春桃姐姐的手?
那一瞬间,他只是……不愿看到她离开。
这事春桃姐姐做得,于她而言,牵他的手,只怕与牵宫内的任何一位宫女姐妹的手,都是一样的。她把他们都当作家人,“牵手”是被容许的普通亲近程度。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
瓜李之嫌,过去她不介意,只因她从未动情。
但花无缺自己知道,他对她有着不同的心思。
今日之后,她也当知晓了。
春桃姐姐是怎么想的?
这短短的沉默中,花无缺心中不觉转过万般念头。
他忽而有些明悟,为什么香兰偷偷抱怨大宫主冷心冷情令人生畏,不如二宫主喜笑盈腮好相处时,春桃姐姐会忍不住嗤笑出声,摇着头谈道:“我倒觉得,恰恰相反。”
不动声色吞了口唾沫,花无缺小心控制着放松了握手的力道,只余两三根手指尖虚虚搭着,接着便逼自己转过头,直视春桃姐姐的脸。
那张他熟悉的粉扑扑的脸蛋上,挂着他所熟悉的公式化微笑。
碍眼得很!
从很早以前他便发觉了,春桃姐姐的笑,几乎是她的又一张脸。
记忆里她无时不刻不在微微笑着,此时亦然。
可花无缺心底忽又生出一丝期盼,此时此地,若她不笑了,他或许会感到更开心一些。
当众告白之事,情之所至,他无愧于心。
花无缺只是不曾想到,她对于他的告白,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懊恼,生气,惊讶,欢喜?
她在哭!
一滴眼泪,终于从春桃姐姐的眼角落下,被花无缺正正接在手心里。
春桃姐姐微微扬起下巴,将脸别了开去,片刻后又回转过来,对他强笑道:“你先出去。我累了,你先出去。”
花无缺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春桃姐姐流眼泪。
女孩子,是会哭的。
龙姑姑曾说,女孩子伤心了会哭,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兴奋了会哭,无缘无故也会哭,想哭就哭。
春桃姐姐……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