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圆在嘴里含了一颗水果糖,问郝时节要不要,郝时节说他们家有遗传性糖尿病,可以留给林教授。
可以个屁。
医生听到声音从值班室走出来,把灯全开了,看到患者手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你这怎么弄的?”
林涌喆停好车,拨了个电话给育苗幼儿园园长。
“喂,李老师您好,我是林真爸爸。”林涌喆边上楼梯边说。
“诶,林教授好,刚想给您打电话,还猜您是不是学校临时又有什么事儿呢,怎么现在还没来接。”
“实在抱歉李老师,家里小孩出了点事,情况比较急,我带他去处理一下,您可以帮忙照看林真吗?您把他塞进课后班就成,我下课之前去接,今晚是什么课程啊?”
“今晚是数学。”李园长知道林真是离异家庭,但不好窥探人隐私,便委婉地打听,“诶林教授,您家生二胎了?”
林涌喆推开治疗室的门:“我倒是想。”
张弛有度的有效回答是社交技巧,并不代表一个社会人的真实态度。林涌喆的话得体而不委屈自己,李园长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舒服退场,皆大欢喜。
林涌喆经常来校医院拿儿童版的药,前几天还过来买了退热贴,校医口罩挣了挣:“小朋友还没好吗,林教授?”
“好了,小问题。”林涌喆上课时收到郝时节的消息,一下课就走了,没来得及洗手,借着医务室的水龙头冲了冲。
校医用碘伏冲淋男生手背上伤口,因为刺痛挣脱了他的手。
校医两手一摊:“怎么着,这么大了还怕疼啊,冲一下缩一下的,弄不弄啦?”
林涌喆说:“小宋。”
闻声,宋予圆仰头看他。
柔和的一双眼睛,宋予圆没能接住那眼神,很快就跑了焦,落到男人熨烫整齐的衣领。
校医态度温柔了许多,没过来挣他的手:“是你学生啊?”
“嗯。”林涌喆蹲下把那只退缩的手抓在手心,“我看伤成什么样。”
湿凉的手在宋予圆身上烫了一下,他的眼睛飞快地找郝时节,郝时节果然在看戏,盯上他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焦灼,他只能又收回视线,掠过林涌喆的脸去看自己的手,觉得它要顺着伤疤烫穿一个洞,一声不吭,心急如焚。
校医说:“创口很大,连筋都露出来了,往后这肯定得留疤了。”
宋予圆的皮肤很白,手背的边缘血肉模糊,像开了一道眼睛,血液在灯的下面犹如泪光,格外触目惊心。
林涌喆眉间微蹙,虚着眼睛的疑惑表情,戴着些探究的意味。他端详着伤口,左看右看,就像是在琢磨难懂的意象。
很奇怪,这时候宋予圆从林涌喆身上感到一丝熟悉,不再像是受过岁月折磨,竟然没了那股苦闷的凶劲,像26岁的他,风华正茂的中文系研究生。
宋予圆的指盖儿时不时碰到那枚银戒指,如果贴耳朵听,能听到特别特别细微的轻响,他故意碰的。
“怎么弄的?”林涌喆问他。
“不小心划的。”宋予圆早就想好了答案。
再处理伤口,宋予圆动都没动一下,乖得像个石雕。
临走时,林涌喆让他俩车里等他,自己去扫码了。
两人脚步走远,校医低声跟林涌喆说:“林教授,你学生那伤口,一看就是人为的。”
林涌喆抓过创口贴袋子:“怎么说,别人伤的?”
校医摇头,表示不确定:“刀来回挫,创口是不整齐的,我刚问那孩子,回答犹豫了,你最好上报他辅导员保险点,约个心理咨询啥的,到时候出事扯不清。”
林涌喆听了最后一句话,有些沉默,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郝时节站在树影里,宋予圆慢吞吞的走在后面,不知道在欣赏什么风景。
南海大学很会省电,天黑了也就真天黑了,校园的灯也关了,美其名曰,环保。远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再远处就出了学校,有灯火通明的马路,千家万户的高楼,天上泛出一片月晕,云急忙忙地追过,倒是被眼前的黑暗衬得清晰。
郝时节今晚不走读,等明天的历史讲座,林涌喆开车把他丢在宿舍楼下,但他指定要去西门,说是给热爱文学的保安大哥送本书。
宋予圆歪头看看,坐副驾的郝时节腿上果然放着本书,《微物之神》。
宋予圆打算回那个十公里之外的家。
原本是要坐地铁的,林涌喆似乎不给他机会,“坐副驾”,直接一脚油门,沃尔沃稳稳当当停到他家门口。
林涌喆想挑一个等明天讲座过后,英专一班无课的时间,宋予圆先开口了。
“老师。”清亮的一声,他第一次叫。
宋予圆戳戳他的胳膊,很轻的两下。
林涌喆看到他把手伸过来:“送你了。”
说完就下车跑了,旋风似的,药袋子也没拿。
见那个背影钻进家门,他才去看清扶手箱上小小的什么东西。
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