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节奏几乎和楼梯的脚步声卡上了,还要快一点,最后越来越快,两者混作一谈。
他不知道林涌喆能否意会到那颗糖的含义。
假如,他是说假如,夫妻俩恩爱有加,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会有摩擦,随着了解的层面变广,先是对其恶习的看不惯,后来拓展到对整个人看到就烦,忍无可忍,实在无法过下去,光临民政局。
基于林涌喆存在被妻子嫌恶的渺茫概率,宋予圆希望这颗糖能给他的生活一克重的甜味儿。
就这么冒然打哑谜,显得他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三,还带点神经病。
洗澡不方便,手高高吊在置物架上,全程没有一滴水沾到伤口。这个澡洗得很聪明,不错。
回房间的路上,碰到了宋恒志去厨房倒热水。
宋恒志的表情很刻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哼,瘦得都没个人样了,还能上什么学。”
宋予圆嘭一声关上门。不凶就是自己难受,凶一点又自责,怎么样都不好,所以他三个月没回过家了。
放在以前这么回嘴,很有可能下一秒巴掌就上来了。宋恒志过了六十,精神不如从前,口头上的暴力都少了许多,连带着对他的关注,跟新人作者的收藏量似的,趋近于无,宋予圆成了纯粹的出气筒,出门干什么从不被关心死活,可要是真出现在宋恒志眼前,一定少不了贬低。
宋予圆的房间很亮,高考以后,他给自己挑最亮的灯。
他从急救箱取出一卷美纹纸胶带,撕下小小一截,把装在脏衣服兜里印着宋体的不规则碎纸片粘在了墙上。
贴得很低,只要跪在床头就能看得很清楚,默读了三遍,心口泛上巨大的哀痛。
他倒在床上,眼睛对着灯平静了一会儿,翻过身胳膊伸到床底,从收纳箱里取出一堆东西。
十字架摆在落地书架顶部的墙面,旁边放一盏白蜡烛。
嗒,红色的火苗蹿了出来。
今天要忏悔的事情很多。
首先,他不该为了一场表演,利用导员写那样的请假条。在导员眼里,他一直是明事理的学生,不会情绪用事,今天的反常枉费她的一番关心,让他有时间去找她聊一聊。
他不该对林涌喆卖惨以博得关心,不利于健康关系的发展。走得太近,他会无意识地依赖不该靠近的人,到时候痛苦的是他自己。
他不该划伤自己,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只有父母有资格伤害他。
更不该偷碰他戒指、送他糖、把那三句旧诗在脑子里滚了又滚动......
最后三点最严重,触碰了道德红线,他要重点忏悔。
“上帝,我错了,阿门,我错了。”中文一遍。
“Lord God,
I come before You with a humble and repentant heart.
I confess that I have sinned against You in my thoughts, words, and actions.
I have done what is wrong and failed to do what is good.
I have turned away from Your will and followed my own selfish desires.
I am truly sorry for my sins.
Cleanse me from all unrighteousness.
In Jesus’ name I pray, Amen.”
(主啊,
我带着谦卑悔改的心来到你面前。
我承认,我在思想、言语和行为上都得罪了你。
我行了不义,也未行当行的善。
我偏离了你的旨意,随从了自己私欲。
我为我的罪真心懊悔。
求你洁净我一切的不义。
奉耶稣的名祷告,阿们。)
英文一遍,顺便练了练口语。
宋予圆双手合十,双膝跪地,双目失明,虔诚地念祷词,嫌练口语目的不纯,效果可能差点,他又掏出床底的佛像和香炉,摆在十字架旁边,点了一把香。
噔!
房间的门突然撞到吸门器上。
缭绕的烟雾乱了乱。
宋予圆浑身一缩。
宋恒志手握着门把,青面獠牙像个扭曲的死人:“宋予圆!你不学习在这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性,佛教佛教,我看你们脑子都进水了!”
宋恒志是个中文系老教授,有多老,老到已经退休了,老到大清已亡,思想依旧封建迂腐。
很多人听到宋予圆的父亲是一所211大学的教授,第一反应是羡慕教授父亲比普通家长开明,教育理念先进,小孩的人生下限绝不会低于他的父亲。
宋予圆小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很得意,从小到大,无论受多少委屈,依旧崇拜这个父亲。
直到他在南海大学的校园墙“小雷达”上看见宋恒志上课读ppt的差评。
水货,丢人。
别人家的教授家长要么给孩子铺垫学术之路,要么就尊重兴趣,让孩子自由发展。他宋恒志呢,不仅不给他铺路,还要帮他推进火坑,天天恶语伤人。宋予圆气得朝着弥勒佛的方向,在被子上撞了三下:“求你不如求菩萨。”
“你说什么?”宋恒志眉毛一横就要拽他耳朵,被他躲过了,“我是来提醒你,出国你想都别想,安心考你的教资,你给我听着,你考不到,你毕业了一分生活费都别想要。”
“凭什么我哥可以,我不是你儿子吗?我不考。”宋予圆没什么大志向,他想要宋恒志一碗水端平,能端,他正好可以体验不一样的生活,端不了,他也不闹。
“你哥本科什么学校,你什么学校?你怎么好意思跟我提要求的?你不想考,那你想干嘛?”
拿学校来压他,宋予圆倏地起了火,认真了起来:“我就要办一个诗歌社群。”
“你大二了,还说这么没见识的话,你以后能靠这个吃饭?你那水平给别人看还不贻笑大方,上不了台面的啊宋予圆。”宋恒志龇牙咧嘴指着他,一副宋予圆快要完蛋的表情。
“你觉得我写得不好有人觉得好。”宋予圆听着烦。
宋恒志冷哼道:“大一那会儿你跑去那个什么高校诗歌分享会丢人的事儿都忘了啊?人家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说两句好话,真不知道自己斤两了。”
宋予圆不呛了,手拧着被子,被连珠炮轰得六神无主,手背阵痛了才反应过来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将他更年的老父亲关在了门外面。
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
消化情绪花了他一小时,小组作业写完已经十一点多了,准备睡觉,结果手机弹出来消息。
社团大佬给他找了两件事。
艾略特(艾岩):社长!社社社社社社社社社!长!
YUAN:?
十分钟后。
艾略特(艾岩):好消息!
10分钟后。
YUAN:?
夜半时分,外面的野猫嚎叫,像冷宫的啼哭,宋予圆靠在窗户上听了一会儿,等那个完蛋孩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