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睡觉有一个问题。

谁睡中间，谁睡两边，这都是有讲究的。

睡中间是困兽，睡两边是自由。

林涌喆把郁美净放归原位，浴室门口的盥洗台有个塑料收纳筐专门放他们的洗漱用品，平时习惯随手一放，宋予圆回来又变得井井有条，按高矮排齐。

为了等父子两人先上床占好位子，宋予圆好做选择，他捧着手机盘腿坐在床尾浏览微信。

英专二班的学委杨怡悦下午给他发了消息，他没看见，后面又打了两个电话。

他们俩的交集甚窄，找他什么事，宋予圆能估摸出个大概，和上次那个估计是同一件。

一想到上次，宋予圆还挺害臊的，这会儿忆起来，耳尖都红了。

“热吗？我调到24度。”林涌喆端一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放到了床头。

“不，26度环保，我躺下就不热了。”宋予圆搓搓耳朵。

他没过去躺下，只是把脚盘起来搁在了床上，大半只腿悬空，没掉下去都算重心把握得好。

回完杨怡悦的消息看了眼时间，10点49分。

这个点睡觉有些太早了，平时他都十一点半左右睡，不知道这爷俩是什么作息。

他回头看去，林真将睡未睡侧躺着玩被子边儿，睡在床的边沿。

另一边，林涌喆靠在床头，双腿交叠，从宋予圆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脚底，挺宽阔的。

位置也靠近床边。

格局已明了，床上叠成方块的空调被，看花纹是他之前在小卧室盖的那床，就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要他睡中间的意思。

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通常来说，小孩子不都闹着要睡中间吗？

宋予圆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学前年纪特别喜欢半夜跑到父母的床上，早上醒来发现又回到了自己的床，被抱回去的。

林真父母离婚，可能没有这个机会。

他想起之前问林真妈妈去哪里了，林真说去出差了，可能还不知道他父母离婚了。

宋予圆好歹过了10年三口之家生活，林真小小年纪就被蒙在鼓里，还不闹着睡中间，遭人心疼。

宋予圆没去打扰林真睡觉，爬到林涌喆腿边，轻声问他：“涌喆哥，我们可以换一个位置吗？我睡边上。”

林涌喆把手机插上充电放好床头柜，慷慨地挪了位置，腿收起来让宋予圆过到边上。

“你现在睡吗？”林涌喆躺在床中间问。

“现在...不能睡吗？“

“你睡不着可以再玩一会儿。”

“嗯，没事，没什么学习任务我差不多都这个点睡。”宋予圆装了装。

宋予圆盘着腿回头看插座，意外地发现有一个空的充电线，就是他之前用的林涌喆妻子的那个。

哦不对，前妻。

林涌喆已经把它插好了，应该是专门给他留的。

撩起充电线插上，准备关灯睡觉：“那我关灯了。”

林涌喆：“嗯。”

灯一关上，宋予圆还没把被子盖好，手机屏幕就亮了。

绿色的方块，应该是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打开快速看了一眼，王晓旭说唐明晗的西方文学史期末考核只扣了4分，肯定又巴结老师的。

成绩已经出来了吗？宋予圆在酒店的时候还刷新了教务系统，那时候一门都没出，他又点开，发现还是没有，难道是唐明晗私下问的？

毕竟批试卷的那位就睡在他旁边，宋予圆没能睡得安心。

他躺下，做了有半分钟的心理建设，朝林涌喆那面翻了个身。

压着声音问：“老师，你试卷批完了吗？”

“怎么，宋校长要我现在起床工作？”林涌喆的声音半晌才回应。

宋予圆一直觉得，他和林涌喆的众多复杂关系里，排最靠后的就是“师生关系”，但是这种关系有一个好处，他们不会在这种情境里开玩笑，能够平等地就事论事，它简单、纯粹，能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拎得这么清楚，旁人在意个屁。

宋予圆说：“我有点好奇我的卷面成绩。”

他听见林涌喆说：“好像是九十几......九十二。”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低频的水滴砸到铁棚上，拽着他的心往下沉。

听到这个分数，宋予圆就想，完了，他就指望这门课拉分。和唐明晗差这么多分，他别想进班级前十。

其它课程考不过前几是天经地义，他没付出太多精力，但这门不一样，西方文学史他每节课都认真听了，虽然是考察课，却是他最早开始复习的，他还专门去网上找了考研试题，别人看见肯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靠考察课拉分。

除了想在排名上努力一把，私心也是有的。舒雅留过学，他没法比过，他想考好一点，在林涌喆面前刷存在感。

现在不仅排名无望，那点小愿望也成了空中楼阁。

更为致命的是，林涌喆用了“好像”这个词，似乎是压根就没在意过他的分数，没在意他。

黑暗变得无比安静，放大了外面的滴水声，心脏如被大石头按进水里，沉得难以呼吸。

这一刻比想象中的冲击力还要大。

他嘴上“嗯”了一声，为了掩盖明显的狼狈，他许久才翻身，身体和布料摩擦，落成了无声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