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袋有些重，显然是没睡好。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宋予圆拄起胳膊，坐起来。

林涌喆坐在床边，将他揽到怀里，下巴蹭他的颈侧：“你说想我。”

宋予圆绷着背，太阳的味道涌入鼻腔：“你也想我吗？”

林涌喆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抚他湿润的眼角，又按在他的后脑，插进柔软的发缝。

“想”的后半截字音存在了吻里。

这个吻很轻柔，宋予圆没去过海边，海浪扑到最远的礁石，从石间灌入的力度不过如此。

他闭着眼睛，水声、呼吸声交错，还有摩挲头发的沙沙声，化作世界上最抓耳的音符。

如果最后一次听见，那就太可惜了。他手背后摸，手机昨晚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就被扔到了床头柜，太远。自从和林涌喆同床，不让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林涌喆跟着他靠后，将他压在了床头，木板和墙面碰撞的声音敲打了神经，这个吻越来越急促，宋予圆摸到了手机，在背板用力敲了两下，但愿启动了语音备忘录。

那是他设置的快捷键。

宋予圆抬起手，林涌喆的胡茬扎到手腕，他探出舌尖，去碰他的唇，欲说还休，被他牵住了。

搅拌的舌床拧成漩涡，氧气全被抽走，他希望他就死在这次吻里最好。就不用同他说分手了。

林涌喆连接吻也贴心，说：“你别忘了喘气，我去客厅拿个东西。”

宋予圆有些发愣，结束得太快，超出他的预期。

林涌喆拎了一个纯红的袋子回到卧室：“我从福州......”

“我和他复合了。”宋予圆无意打断他的话，他做的心理准备是林涌喆一进来就要果断点，这很可能是林涌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开心的话。

林涌喆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许久才把“复合”这个词语和“恋人”联系起来。

而这个“他”，显然是宋予圆的小男朋友。

嘴唇上的酥麻还未消退，时间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予圆觉得自己的做法挺遭骂的，一边说着和前男友复合，一边贪图情人的吻。

“他逼你的？”取出一半的东西被塞了回去，林涌喆捏着袋子，放到了被子上。

那双眼睛变得幽深难测，宋予圆盯着压力看了一秒，移开了，落在一片红色：“他没逼我。”

一片死寂。

“......之前是吵架，他才找别人气我的，现在和好了。”宋予圆嗓子很涩，先前打好的体面分手腹稿烟消云散，他想去跳海，“我很贱，刚才让你做了一会儿小三，对不起。”

“我......搬回出租屋了，东西...我收拾一点，剩下的你看有用你就留着，没用帮我扔一下吧。”

林涌喆从研究生时就站上讲台，给导师代课，到现在真正成为一名教师，满打满算也有五六七八......十年了。

三十多年的积累让他很少遇到让他哑口无言的问题，有也是有，即便是再不了解的问题他也能说一两句具有相关性的话，现在张不开嘴。

他看着宋予圆在眼前来来回回，从卧室进进出出，搬运着他熟悉的物件。

有床头柜的耳机、充电线、红霉素软膏、一本书......还有衣橱的短袖、短裤、棉袜、一件薄外套......然后是浴室的毛巾、牙刷。

其它还有什么林涌喆没看见了。宋予圆手里的东西连同宋予圆变成一团虚影，在空气中穿梭，逐渐融进黑色瞳孔与黑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在失神的那一刻他猛然回神，他看清了宋予圆的形状，却失去了实际的感受。一年间毫无疑问林涌喆应该对他无比熟悉的，熟悉到他的眼睛不再是眼睛，而是宋予圆的形状。

宋予圆说他和前男友复合，他的第一反应是宋予圆被威胁了，问他却说不是。

没有明说要搬走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在他家朝夕相处了一整年睁眼闭上眼都塞满整个他生活的人要走了。

一时间疑问无数，却理不清问题的来龙去脉，他想崩溃却又找不到理由。

后来抄表员过来抄水表，是宋予圆去开门的。

他始终比宋予圆慢半拍，跟在跟在抄表员身后的宋予圆身后，看他背后的形状，除了比一年前更加靠近，似乎没长一点肉。

这一年他给过宋予圆什么，他拥有过他吗？

如果这么问，他忽而觉得宋予圆要走了这件事无需大惊小怪了。

宋予圆第一次亲他的时候，在他唇上咬了好几下，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三维空间意外坠向另一个维度。

更准确点来说，宋予圆是从遥远的异乡躲避寒潮，停在他的破庙横梁歇脚的鸟。

他才21岁，他受过一次伤，养好以后，他还要飞往更宜居的地方。

林涌喆老早就告诫过自己，鸟离开的可能性。

无论是他今后求学的选择，还是工作的选择，亦或是遇到了真正能共度一生的同龄人，每一样选择都是宋予圆的必经之路，每一样都足以与他的路交叉分岔。

除非，除非他干预。可是没有资格干预。

宋予圆走的时候，他也没替自己问了一句。

那我呢？

“我送你。”林涌喆说，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不装灯的后果。

宋予圆偏过头，侧脸的酒窝像一只月牙，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不用。”

院子大门关闭，像他屏住呼吸说话那样轻。

尘埃落定。

嗓子眼儿积了点水，腌得生疼，他快步跑远了点，扶着不知道哪家的墙猛咳了起来。

扒下来墙灰，或许还混着蜗牛的尸体。